，妻子王氏正在佛堂誦經(jīng)。。，王氏就說心慌，非要日日來佛堂祈福。昨兒個誦經(jīng)時，她抬頭看觀音像，竟覺得菩薩的眼睛在流血，嚇得摔了瓷像，碎片割破了手?！胺蛉耍瑬|家回來了。”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門外稟報。，木魚聲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敲，更急了。，看見的是滿地碎瓷和香灰，還有妻子背對著他的、微微發(fā)抖的背影?！笆|娘？”——那張溫婉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眼神里是……恐懼？
“廣成……”她抓住他衣袖，指甲掐進(jìn)他肉里，“你殺生了，是不是？”

“胡說什么?！?br>
“我夢見了！”王氏聲音尖厲，“一條大白蛇，在水里哭！它說……它說要報仇，要投胎到咱們家，把葉家全毀了！”

葉廣成渾身發(fā)冷，強(qiáng)作鎮(zhèn)定：“噩夢罷了。我這次運(yùn)貨順利，還……”他猶豫一下，“還得了個寶貝，能保葉家五世富貴?！?br>
他從懷中取出蛟丹。

佛堂光線昏暗，蛟丹卻自發(fā)瑩瑩發(fā)光，丹心那縷金絲蛇影緩緩游動，在光中投下一個扭曲的影子。

王氏盯著蛟丹，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聲凄楚，帶著哭腔：“五世富貴……廣成，你知道我這三日跪在這里求什么嗎？我求菩薩，讓葉家窮就窮吧，平平安安就好。我不要富貴，我只要……只要我們的孩子能活下來?！?br>
她撫上自已的小腹。

葉廣成愣住：“你……又有了？”

“剛診出來的。”王氏淚如雨下，“可郎中說，胎像不穩(wěn)，怕是……怕是保不住。廣成，你說，是不是報應(yīng)來了？是不是那條白蛇——”

“住口！”葉廣成厲聲打斷，“沒有白蛇！沒有報應(yīng)！這是蛟丹，是祥瑞！你好好養(yǎng)胎，我會請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這個孩子一定能生下來！”

他把蛟丹塞回懷中，扶起王氏：“回房休息。這些日子，別來佛堂了。”

“那菩薩像……”

“我會請尊新的。”葉廣成頓了頓，“不，請尊鎮(zhèn)宅的鐘馗。”

七日后，清虛道士如約而至。

這次他換了身紫袍，手持拂塵，身后跟著兩個小道童，抬著一口朱漆木箱。

“葉東家，吉時已到，該布‘鎖財鎮(zhèn)’了?！?br>
葉廣成領(lǐng)著清虛來到新宅選址——夏鎮(zhèn)東邊臨湖的一塊空地，三十畝見方，背靠微山湖，面朝運(yùn)河口，**先生說這是“青龍汲水”的寶地。

“挖吧?！鼻逄撝钢盏刂醒耄吧钊?，寬九尺，要見生土?！?br>
幾十個工匠開始挖土。土質(zhì)**，帶著湖水的腥氣。挖到一丈深時，鐵鍬碰到硬物。

“東家，有東西！”

葉廣成心頭一跳，湊過去看。扒開泥土，是一具完整的蛇骨——當(dāng)然，對外要說是“無意中挖到的古獸遺骸”。

清虛卻面色凝重：“不對……這蛇骨的位置，怎么會在這里？”

“道長何意？”

“貧道原計劃是將蛟骨分埋宅基四角，以蛟丹鎮(zhèn)中，形成‘四象鎖財陣’。可這具蛇骨……”清虛蹲下身，仔細(xì)查看，“這不是尋常蛇骨，這是……白蛟的遺骨！它怎么會自已出現(xiàn)在這里？”

葉廣成想起白蛟死前那縷飄散的白煙。

“難道是……它的魂魄自已找來的？”

清虛沉默良久，終于點頭：“看來這白蛟執(zhí)念極深，即便死了，也要親眼看著自已的骨頭被鎮(zhèn)在葉家宅基下。也好，省得貧道再去湖底打撈?！?br>
他指揮工匠將蛇骨小心取出。那骨頭瑩白如玉，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尤其是頭骨處，那兩個小小的角雛清晰可見。

“埋吧。”清虛說，“按原計劃，頭骨鎮(zhèn)東，尾骨鎮(zhèn)西，脊骨分南北，肋骨圍四邊?！?br>
工匠們依言行事。當(dāng)最后一根肋骨埋入土中時，清虛從木箱中取出一只玉匣——里面正是那顆蛟丹。

“葉東家，請?！?br>
葉廣成接過玉匣，走到挖好的深坑前?？拥滓呀?jīng)鋪了青磚，砌成八卦形狀，正中留有一個凹槽。

他將蛟丹放入凹槽。

丹入槽的剎那，坑底突然涌出一股白霧，帶著濃烈的蓮花香。霧氣中，隱隱有女子的哭泣聲。

工匠們嚇得紛紛后退。

清虛卻笑了：“成了！怨氣已鎖，財運(yùn)將起！”

他取出朱砂筆，在坑邊畫下密密麻麻的符咒，又讓道童抬來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石板上早已刻好鎮(zhèn)邪**。

“蓋！”

青石板緩緩落下，嚴(yán)絲合縫地蓋住了深坑。

清虛又取出一棵槐樹苗，親手栽在青石板正上方。

“槐樹屬陰，可聚陰財。待此樹長成，葉家財運(yùn)將如槐花盛開，綿綿不絕?！?br>
做完這一切，清虛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葉廣成鄭重說道：“葉東家，‘鎖財鎮(zhèn)’已成，但有三條禁忌，必須世世代代遵守?！?br>
“道長請講?！?br>
“一忌殺蛇。葉家人，無論男女老少，見蛇須禮讓，更不可傷蛇殺蛇。”

“二忌動土。此宅地基三丈之內(nèi)，永不可再挖。一旦動土，陣法必破，怨氣反噬，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三忌……”清虛頓了頓，壓低聲音，“忌生手腕有鱗狀胎記的男丁。若有，即刻送走，永不許歸。切記切記！”

葉廣成心頭狂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記住了。道長辛苦，這是酬金?！?br>
他遞上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清虛接過，卻沒立刻收，反而看著葉廣成的臉，嘆道：“葉東家，你印堂發(fā)黑，近日恐有喪事。若貧道沒猜錯……是子嗣？”

葉廣成臉色驟變。

三日后，王氏早產(chǎn)。

產(chǎn)房里的慘叫持續(xù)了整整一夜。接生婆進(jìn)進(jìn)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來，觸目驚心。

葉廣成在門外踱步，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xí)r，慘叫聲戛然而止。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門開了，接生婆抱著襁褓出來，臉色慘白。

“東家……夫人她……孩子……”

葉廣成沖進(jìn)產(chǎn)房。王氏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已經(jīng)昏死過去。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

掀開一角。

是個男嬰，渾身青紫，顯然在娘胎里就已經(jīng)沒了氣息。最詭異的是，嬰兒的左手腕，有一塊極淡的、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印記，形似……蛇鱗。

葉廣成如遭雷擊。

他想起清虛的話：“忌生手腕有鱗狀胎記的男丁?！?br>
這是第一個……就這么應(yīng)驗了？

“東家，這孩兒……”管家老吳小心翼翼地問。

“埋了。”葉廣成聲音干澀，“埋到后山去。離新宅遠(yuǎn)點?！?br>
“那胎記……”

“用刀刮掉再埋?！?a href="/tag/yeguangch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廣成轉(zhuǎn)身，背對著老吳，“刮深點，刮干凈?！?br>
老吳應(yīng)聲退下。

葉廣成走到窗邊，望向正在興建的新宅。那里夯聲陣陣，工匠們喊著號子，一派熱火朝天。

五世富貴……

他用一個死去的兒子，換了葉家五世富貴。

值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后，葉家和那條白蛟的因果，再也解不開了。

一個月后，清虛道士再次登門辭行。

這次他不是來做法，是來告別的。

“葉東家，貧道要走了。去昆侖山，閉死關(guān)。此生怕是不會再入世了?！?br>
葉廣成有些意外：“道長為何突然……”

“因果太重?！鼻逄摽嘈?，“貧道一生捉妖無數(shù)，從未像這次……心里不安。那白蛟死前的眼神，貧道忘不掉?！?br>
“妖物罷了，何必掛懷?！?br>
“妖？”清虛搖頭，“葉東家，你真以為那是妖？貧道這一個月查遍古籍，終于在一本《微山湖志》殘卷里找到記載——嘉靖初年，微山湖確有靈獸守護(hù)漕運(yùn)，形似白蛇，額生金鱗，常在霧中引導(dǎo)迷航船只。漁民稱之為‘白娘娘’?！?br>
葉廣成心頭一震：“那它……”

“它不是妖，是微山湖天生的守護(hù)靈?！鼻逄撀曇舻统?，“我們殺的，不是禍害，是……此地的守護(hù)神?！?br>
一陣風(fēng)吹過庭院，新栽的槐樹葉子嘩嘩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鼓掌，又像……在哭泣。

“所以道長要去昆侖山懺悔？”

“懺悔？”清虛笑了，笑得很蒼涼，“不，是逃。逃得越遠(yuǎn)越好。葉東家，你也好自為之吧。五世之約……貧道有種預(yù)感，它會提前?！?br>
說完，道士轉(zhuǎn)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說了最后一句話：

“若將來真到了絕境，記得——舍財，保命。錢能再掙，命只有一條。”

葉廣成站在原地看著道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沒把這話當(dāng)回事。

葉家正在鼎盛，怎么會到絕境？

七日后，有消息傳來：清虛道士在去昆侖山的路上，遇山崩，連人帶馬車被埋，尸骨無存。

葉廣成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喝茶。

茶杯從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熱茶濺到他腳面，燙起一串水泡，他卻渾然不覺。

“山崩……”他喃喃。

真是意外嗎？

還是……報應(yīng)開始了？

當(dāng)夜，他獨(dú)自走到新宅工地。深坑已經(jīng)填平，青石板上的槐樹苗抽出了新芽，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他蹲下身，手按在槐樹根上。

“白蛟……”他低聲說，“若你真在天有靈，聽我說一句。”

“我葉廣成殺你，是為葉家富貴，我不后悔。但你若想報仇，沖我來，別動我的子孫。”

“他們是無辜的。”

風(fēng)吹過，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一個女子的聲音，從地底傳來，只有他能聽見：

“無……辜……？”

“我的孩子……也……無……辜……”

“它還沒成形……就被你們……剖出來……取丹……”

葉廣成渾身一顫。

他想起剖蛟腹時，確實……在丹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還未成形的胚胎。

“那是……”

“我的……孩子……”聲音帶著哭腔，“五百年……我才懷上……這一個……”

葉廣成跌坐在地。

他從未想過，那條白蛟……是條母蛟，而且懷著孕。

他殺的不是一個，是兩個。

“所以……”地底的聲音變得冰冷，“葉廣成，你要記住——”

“你們?nèi)~家，欠我兩條命?！?br>
“我要你們?nèi)~家……五代之內(nèi)，絕嗣?！?br>
“我要最后一個葉家子孫，親手燒**宅，散盡家財，然后在湖心……溺死。”

“就像……你殺我那樣?！?br>
聲音消失了。

槐樹靜止，月光如霜。

葉廣成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臥房。

路過王氏房間時，他停下。王氏還在月子里，身體虛弱，但好歹活下來了。她睡著，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轉(zhuǎn)身，去書房，打開暗格，取出那本記載著“鎖財鎮(zhèn)”詳情的秘籍——那是清虛臨走前留給他的。

翻到最后一頁，清虛道士用朱砂寫著一行小字：

“若欲解咒，需在建鎮(zhèn)百年內(nèi)，挖出蛟丹蛟骨，以施咒者三代血親之命祭祀，或可平息怨氣?！?br>
三代血親……

葉廣成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葉永平”（他給即將出生的次子取的名字）三個字上摩挲。

許久，他合上秘籍，鎖回暗格。

“永平，爹不會讓你死的?！彼麑χ诎嫡f，“爹會想辦法……一定有別的辦法……”

窗外，微山湖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似有似無的嘆息。

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