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間的灼痛感還未散盡，像是有團烈火順著食道一路燒到五臟六腑，宜修猛地睜開眼，眼前卻不是景仁宮那方掛著灰幔的冰冷寢殿。

入目是斑駁的朱紅梁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霉味混著皂角氣息，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身上裹著的粗布宮女服磨得皮膚發(fā)疼。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干枯粗糙，哪還有半分昔日皇后的華貴細嫩。

“還愣著干什么？

阿修！”

門外傳來尖利的呵斥，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管事宮女掀簾進來，手里的藤條往地上一抽，“翊坤宮的地還沒掃，華妃娘**宮殿容得你偷懶？

仔細我稟了掌事嬤嬤，扒了你的皮！”

華妃？

翊坤宮？

宜修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

她不是該在景仁宮飲下毒酒，伴著“皇后烏拉那拉氏，善妒成性，殘害皇嗣，廢黜后位，賜毒酒一杯”的圣旨，咽下最后一口氣嗎？

怎么會到了翊坤宮？

還成了個叫“阿修”的宮女？

她掙扎著坐起身，目光掃過墻角堆著的掃帚和抹布，最后落在銅鏡上——鏡中映出一張蠟黃瘦小的臉，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她年少時的輪廓，卻透著長期勞作的疲憊與怯懦。

這不是她，卻又是此刻的她。

“磨磨蹭蹭的，想挨罰？”

管事宮女見她不動，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胳膊。

宜修下意識地偏身躲開，動作間帶著昔日皇后的下意識警覺，驚得管事宮女愣了愣，隨即更怒：“反了你了！

一個賤婢還敢躲？”

宜修垂眸掩去眼底的驚濤駭浪，指尖掐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

她記得這翊坤宮——是年世蘭的宮殿，是她前世斗了半生的仇敵華妃的居所。

可華妃不是早在雍正年間就被賜死了嗎？

怎么這宮里還在提“華妃娘娘”？

難道……她重生到了后來？

到了乾隆年間？

到了那部她隱約聽過的、甄嬛成了太后的“如懿傳”里？

“奴婢不敢。”

宜修壓著聲音，模仿著宮女的卑微語調(diào)，撿起地上的抹布，“奴婢這就去打掃?！?br>
管事宮女見她服軟，冷哼一聲：“算你識相，趕緊去正殿擦凈華妃娘**鎏金梳妝臺，要是留下半點灰，仔細你的皮！”

鎏金梳妝臺……宜修的心猛地一縮。

她記得那梳妝臺，是當(dāng)年雍正爺賞給華妃的，鏡面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磕碰痕——那是她剛封皇后時，故意在華妃的生辰宴上撞掉的，當(dāng)時華妃氣得摔了價值連城的玉鐲，指著她的鼻子罵：“烏拉那拉氏，你以為封了皇后就能壓過我？

我年家的勢力，你這輩子都比不起！”

那時的她，只覺得暢快，只覺得拔掉了眼中釘。

可此刻想起，卻只剩一片荒唐的唏噓。

她提著水桶，一步一步走向正殿，腳下的青磚縫里長著細小的雜草，殿內(nèi)的鎏金柱上蒙著薄灰，不復(fù)當(dāng)年的富麗堂皇。

顯然，這宮殿早己閑置，華妃也早己不在人世，只余下一個空殼，供人念想或遺忘。

梳妝臺上積著薄薄一層灰，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揚起細小的塵埃。

宜修拿起抹布，指尖輕輕拂過鏡面邊緣的那道裂痕——冰冷的觸感透過抹布傳來，前世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涌來：華妃穿著一身艷紅的宮裝，坐在這梳妝臺前，由宮女為她插上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轉(zhuǎn)頭對她說：“姐姐看我這步搖，是皇上昨天賞的，說襯我的氣色?！?br>
語氣里的得意與嬌縱，仿佛還在耳邊。

可最終，這位驕縱了半生的華妃，落得個家族覆滅、自己被賜死冷宮的下場。

就像她自己，機關(guān)算盡，最后也只換來一杯毒酒，一座空蕩蕩的景仁宮。

“都是可憐人罷了?！?br>
宜修低聲自語，指尖用力擦著鏡面上的灰，像是要把前世的恩怨都一并擦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幾個宮女的竊竊私語：“聽說了嗎？

嫻妃娘娘要暫居咱們翊坤宮了，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要好好打掃呢！”

“嫻妃娘娘？

就是那位皇上潛邸時的側(cè)福晉？”

“可不是嘛，聽說性子軟，前幾天還被蘇答應(yīng)欺負了……”嫻妃？

如懿？

宜修握著抹布的手一頓，抬眸望向殿外。

陽光正好，落在庭院里那棵半枯的海棠樹上——那是華妃當(dāng)年親手種的，如今枝葉稀疏，卻還倔強地活著。

她知道如懿，知道這位后來的繼后，也落得個斷發(fā)絕情、病死冷宮的結(jié)局。

看來這乾隆的后宮，和雍正年間一樣，都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宜修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復(fù)雜情緒。

不管是前世的皇后，還是今生的宮女阿修，她都不想再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

景仁宮的毒酒，她己經(jīng)嘗過一次了。

這一世，她要靠著自己的本事，在這翊坤宮，在這如懿傳的后宮里，好好活下去。

甚至……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拿起抹布，繼續(xù)擦拭著梳妝臺，動作緩慢卻堅定。

鏡中的少女，眼底的怯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烏拉那拉·宜修的、沉寂了半生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