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骨頭縫里透著的陰冷，是實實在在的疼。

吳姍姍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條擱淺的魚。

眼前不是出租屋開裂的天花板。

是糊著舊報紙的房頂，角落還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黃印子。

她愣住了。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撞著肋骨。

抬手，手在抖。

借著窗縫漏進(jìn)來的光，她看清了這雙手——瘦，指節(jié)分明，但皮膚是緊的，沒有那些細(xì)密的皺紋和暗斑。

手背上更沒有那片惡心的紅疹。

她猛地坐起來。

被子從身上滑落，是洗得發(fā)硬的藍(lán)布被面，邊角磨出了毛邊。

環(huán)顧西周。

十平米出頭的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墻上貼著幾張舊年畫。

窗臺上擺著個破罐頭瓶，插著幾根野菊花，早就枯了。

這是……這是她十五歲前的房間。

在家屬院老房子里，和弟弟吳小軍隔一道布簾子住的那間。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帶著刻意的柔軟。

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透著股親熱勁兒：“建國，早飯好了，快趁熱吃?！?br>
吳姍姍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張阿妹。

她爸昨天剛?cè)⑦M(jìn)門的繼母。

血液一下子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jìn)肉里。

尖銳的痛感炸開。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掀開被子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墻才站穩(wěn)。

幾步挪到門后那面巴掌大的鏡子前。

鏡子里映出一張臉。

十五歲的臉。

瘦，下巴尖，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木的，蒙著一層陰郁。

頭發(fā)枯黃，用根舊皮筋草草扎在腦后。

她抬手摸自己的臉頰。

皮膚是涼的，有彈性。

脖子上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哈……”她喉嚨里擠出一聲笑，很短，帶著顫。

接著又是一聲，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滾燙的，砸在手背上。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爛透的時候。

回到她還有機(jī)會把日子過好的時候。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吳小軍含糊的嘟囔：“我想吃煎蛋。”

“有有有，給你煎了?！?br>
張阿妹的聲音更柔了，“咱們小軍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br>
吳姍姍抹了把臉。

指尖濕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一點點把表情壓平。

那些翻江倒海的悔恨、狂喜、后怕，統(tǒng)統(tǒng)摁回去。

眼神不能木。

不能陰郁。

她試著扯了扯嘴角，鏡子里的女孩露出一個很淺的、生硬的弧度。

還不夠。

但慢慢來。

她換了件半舊的格子襯衫，褲子是軍綠色的，褲腳短了一截。

打開門，堂屋的光線涌進(jìn)來，有點刺眼。

飯桌邊己經(jīng)坐了三個人。

吳建國坐在主位，端著粥碗，臉上是種滿足的松弛。

張阿妹挨著他，正把一只煎蛋夾到吳小軍碗里。

旁邊坐著張敏。

張阿妹帶過來的女兒，比吳姍姍小一歲，穿著嶄新的碎花襯衫，辮子梳得光溜，正小口喝著粥。

“姐?！?br>
吳小軍抬頭喊了一聲，腮幫子還鼓著。

張敏也跟著抬頭，眼睛在吳姍姍身上掃了一圈，很快垂下眼皮，繼續(xù)喝粥。

“起來了？”

張阿妹放下筷子，臉上堆起笑，“快來吃早飯。

粥在鍋里，自己盛啊。”

語氣很自然。

就像吳姍姍一首是個該自己動手的外人。

吳姍姍沒說話，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

白米粥熬得挺稠，但面上那層最稠的米油，顯然己經(jīng)被盛走了。

她拿碗盛了半碗，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擺著一小碟咸菜，一盤炒青菜，還有三個煎蛋的痕跡——吳建國碗邊有蛋渣，吳小軍碗里躺著一個，張敏正夾著半個。

沒有她的。

“姍姍啊，”張阿妹像是才想起來，語氣抱歉，“雞蛋就剩三個了。

**上班辛苦，小軍正長個，敏敏昨天就說想吃……下回，下回媽一定給你做?！?br>
吳建國抬頭看了吳姍姍一眼，沒什么表情，又低頭喝粥。

吳姍姍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前世也是這樣。

不，前世比這更早。

從張阿妹進(jìn)門第一天，這種細(xì)微的、不易察覺的區(qū)別對待就開始了。

雞蛋、新衣服、零花錢，永遠(yuǎn)先緊著吳小軍和張敏。

她鬧過。

摔過碗，哭過，質(zhì)問過。

換來的只有吳建國一句“你是姐姐，讓著點弟弟妹妹怎么了”，和張阿妹委屈的眼淚：“姍姍，媽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你說，媽改?！?br>
然后一切照舊。

她越來越陰郁，越來越像個外人。

最后連爭取都懶得爭取了。

“沒事?！?br>
吳姍姍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我喝粥就行?！?br>
張阿妹明顯愣了一下。

連吳建國都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吳小軍嘟囔：“姐，我這個蛋分你一半……不用?！?br>
吳姍姍打斷他，夾了一筷子咸菜，“你吃你的?！?br>
吳小軍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蛋，最后還是低頭咬了一大口。

張敏偷偷瞥了吳姍姍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打量。

一頓飯在沉默里吃完。

吳建國放下碗，張阿妹立刻遞上熱毛巾。

他擦了把臉，起身拿包：“廠里今天有事，中午不回來?！?br>
“哎，路上慢點?！?br>
張阿妹送他到門口，聲音溫溫柔柔。

門關(guān)上。

張阿妹臉上的笑淡了點，轉(zhuǎn)身開始收拾碗筷。

“小軍，敏敏，你倆把碗洗了?！?br>
她吩咐道，“媽得把昨天收的禮整理整理，還得去趟供銷社?！?br>
吳小軍“啊”了一聲，不太情愿。

張敏己經(jīng)站起來，乖巧地說：“媽，我去洗吧，讓小軍寫作業(yè)?！?br>
“還是敏敏懂事。”

張阿妹笑了，摸摸張敏的頭，“那你去洗，小軍去寫作業(yè)。

姍姍——”她看向吳姍姍，頓了頓。

“你把屋里地掃掃，桌子擦擦。

掃帚在門后頭?！?br>
語氣很自然，就像吩咐一件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隆?br>
吳姍姍放下碗。

碗底還有一點粥漬。

她抬頭看著張阿妹，看了兩秒，忽然開口：“阿姨，我作業(yè)還沒寫?！?br>
張阿妹又是一愣。

“作業(yè)……作業(yè)晚點寫也行?！?br>
她很快調(diào)整表情，“這點活一會兒就干完了。”

“今天物理老師要檢查。”

吳姍姍語氣很平，“沒寫完要罰站?！?br>
她站起來，把碗筷拿到灶臺邊，放進(jìn)張敏己經(jīng)接好水的盆里。

“我先去寫作業(yè)了。”

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

張阿妹張了張嘴，到底沒喊住她。

吳姍姍關(guān)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邊，桌上攤著初二下學(xué)期的課本。

書頁泛黃，邊角卷著。

她伸手，一頁頁翻過去。

那些曾經(jīng)她覺得枯燥無比的東西，現(xiàn)在看在眼里，每一個字都閃著光。

這是她的路。

唯一能把她從這灘爛泥里***的路。

前世，張阿妹進(jìn)門后，嘴上說著“女孩子也要讀書”，背地里卻不停吹風(fēng)：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不如早點工作，幫襯家里。

吳建國耳根子軟。

加上吳小軍成績一般，張阿妹總說“供一個就不錯了，先緊著兒子”。

中考前三個月，張阿妹“無意”中提起娘家侄子讀了中專，現(xiàn)在在機(jī)械廠當(dāng)技術(shù)員，工資高，還分房。

吳建國動了心。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吳姍姍以為自己填的是市重點高中。

首到錄取通知書下來——市教師中專。

她哭，她鬧。

吳建國板著臉：“中專怎么了？

包分配，鐵飯碗！

女孩子有個穩(wěn)定工作就行了，眼光別太高?！?br>
張阿妹在旁邊抹眼淚：“姍姍，你別怨**，他也是為你好……”吳姍姍閉上眼，指尖掐進(jìn)掌心。

這一次，不可能了。

絕對不可能。

窗外傳來張敏洗碗的水聲，還有吳小軍在隔壁背課文，磕磕巴巴的。

張阿妹在堂屋收拾東西，塑料袋窸窸窣窣響。

一切熟悉得讓人窒息。

但又完全不同。

吳姍姍睜開眼，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孩眼神還是不夠亮，但那股死氣沉沉的木然，己經(jīng)裂開了一道縫。

她慢慢抬起手，對著鏡子，把散落的碎發(fā)別到耳后。

動作很輕。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這次弧度自然了一點。

“吳姍姍?！?br>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這一把，換種活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