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幾乎是做賊一樣，把那包紅彤彤的火鍋底料塞進了褲兜最深處，硬質(zhì)的塑料包裝硌著大腿，存在感強得驚人。

她定了定神，扛起那把依舊破舊的鋤頭，隨著議論紛紛的人群往回走。

“陸懷州可真厲害，這么大一頭野豬！”

“聽說他以前在部隊就是偵察兵，身手好著呢?！?br>
“這下大隊里能分點肉了吧？

好久沒見葷腥了……”野豬帶來的短暫興奮沖刷著下午勞作的疲憊。

李翠花和劉彩鳳也暫時忘了擠兌林悠悠，湊在一起熱烈討論著能分到多少肉、怎么吃。

林悠悠默默聽著，手指下意識隔著布料摩挲著褲兜里的塑料包。

過期牛油火鍋底料……和野豬肉？

這搭配在她腦海里轉(zhuǎn)了一圈，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麻辣香鍋？

不不，想遠了，這年頭，油和金貴。

但她確實太缺油水了。

這具身體虛得發(fā)飄，嘴里淡出鳥來。

下午的活計，因著分工明確，效率依然不錯，提前了半個多小時收工。

記分員過來看了看，難得沒挑刺，甚至還點了點頭：“今天這塊地弄得挺像樣。”

李翠花臉上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沒說話。

收工回知青點的路上，林悠悠故意落在最后。

等快到知青點那個破敗的院門時，她腳步一拐，朝著記憶里村尾那條通往河邊的小路走去。

那邊人少，或許能找到機會，處理一下這燙手山芋……或者說，燙手“油”芋？

河邊的泥土帶著濕氣，幾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大石頭半浸在水里。

夕陽把河面染成暖橙色，對岸的樹林投下長長的影子。

西下無人，只有潺潺水聲和歸巢鳥雀的鳴叫。

林悠悠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掏出那包火鍋底料，再次仔細看了看。

過期三個月，塑料包裝完好，里面凝固的牛油塊呈現(xiàn)一種敦實的淺**。

她猶豫再三，撕開了一個小角。

一股遠比之前隱約嗅到時濃郁霸道十倍的復(fù)合香氣猛地沖了出來！

麻辣辛香，混合著牛油特有的醇厚氣息，還有各種香料（八角、花椒、豆蔻……）被時間浸潤后更為沉郁的味道，瞬間霸占了方圓幾米的空氣。

“咳……”林悠悠被嗆了一下，眼睛卻亮了。

這味道，聞著不像變質(zhì)，反而有種陳香？

或許過期食品在物資匱乏的***代，也得看具體情況？

她心一橫，用指尖蘸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送進嘴里。

舌尖接觸到那一點凝固油脂的瞬間，極致的咸、鮮、麻、辣，還有濃郁的動物油脂香氣，如同爆炸般在味蕾上擴散開！

過于強烈的刺激讓她忍不住吸了口氣，但緊隨其后的，是一種久違的、扎實的、撫慰靈魂的滿足感。

身體里每個叫囂著匱乏的細胞仿佛都歡呼了一聲。

沒變味！

至少口感上完全沒有**的酸敗或異味，只是味道極其濃重霸道。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里迅速成型。

她小心翼翼地把撕開的小角盡量捏緊，塞回褲兜。

剛站起身，準備往回走，一抬眼，卻愣住了。

不遠處河岸邊的土路上，那個高大沉默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肩上扛著什么東西，似乎是剛砍的柴。

陸懷洲。

他不知來了多久，靜靜地面朝著河的方向，但林悠悠敢用她HR的觀察力打賭，他絕對聞到了剛才那股爆炸性的香氣，甚至可能看見了她鬼鬼祟祟蹲在石頭邊“偷吃”的模樣。

夕陽余暉給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站得像河岸邊另一塊沉默的石頭。

林悠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迅速調(diào)整表情，擠出一點屬于原主那種“積極”又帶點靦腆的笑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腳步加快，想趕緊溜走。

就在她快要經(jīng)過他身邊時，陸懷洲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干活的沙啞，卻清晰平穩(wěn)：“林知青。”

林悠悠腳步一頓，心提到了嗓子眼，強自鎮(zhèn)定地轉(zhuǎn)過頭：“陸同志，有事？”

陸懷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舊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然后下移，落在了她手里——那把磨禿了刃的鋤頭上。

“你這鋤頭，”他言簡意賅，“該修了?！?br>
林悠悠：“……??？”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這把原主的“寶貝”，卷刃、鈍口，在夕陽下閃著寒酸的光。

“這樣干活費勁，也容易傷著?！?br>
陸懷洲說完，似乎就打算結(jié)束這場對話，扛著柴禾繼續(xù)往前走。

林悠悠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鋤頭，一個念頭閃過。

她緊走兩步，稍微提高了點聲音：“陸同志！”

陸懷洲停下，沒回頭。

“那個……你說得對。

這鋤頭是沒法用了?！?br>
林悠悠斟酌著詞句，“我聽說……大隊部后面?zhèn)}庫邊上，好像有個廢舊的磨刀石？

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她故意說得遲疑，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試探。

記憶里，陸懷洲好像常去那邊，修理些大隊的農(nóng)具。

陸懷洲側(cè)過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林悠悠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好像被看得透透的。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后扛著柴，邁開步子走了。

林悠悠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心里有點拿不準。

這算是……答應(yīng)了？

還是懶得理她？

她搖搖頭，把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當務(wù)之急，是那包火鍋底料。

回到知青點，晚飯依舊是清湯寡水的野菜糊糊和硬窩頭。

李翠花在飯桌上大肆宣揚今天陸懷洲打到野豬的壯舉，并信誓旦旦說明天大隊肯定分肉。

氣氛難得熱絡(luò)了些。

林悠悠默默喝完自己的糊糊，趁著天還沒完全黑透，溜進了簡陋的廚房。

廚房是土灶，大鐵鍋，調(diào)料只有鹽罐和一個小油瓶，里面是淺淺一層黑乎乎的菜籽油。

她摸出那包火鍋底料，趁著沒人，用菜刀背小心翼翼敲下一小塊，約莫有麻將牌那么大。

剩下的趕緊包好藏進自己鋪蓋卷最底下。

深夜，知青點鼾聲漸起。

林悠悠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聽著肚子里細微的咕嚕聲，盤算著明天。

野豬肉……火鍋底料……金手指每月三次機會，還剩兩次，下次換點什么好？

總不能一首靠雜草吧？

得找點稍微“值錢”的本位面物品……想著想著，困意襲來。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通知，大隊部分豬肉，按人頭和工分來。

知青點人人臉上帶著喜色，連走去大隊部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分到的肉不多，每人也就二三兩，帶著皮和厚厚的肥膘，瘦肉部分很少。

但對久不見葷腥的人們來說，己經(jīng)是天降橫財。

李翠花搶著把知青點分到的那一小條肉拎在手里，仿佛掌握了無上權(quán)柄，大聲安排：“晚上咱們包餃子！

剁碎了摻上白菜，也能香掉牙！”

沒人反對。

包餃子可是大事，是隆重改善伙食的象征。

回到知青點，李翠花指揮若定，和面、剁餡（肉和曬干泡發(fā)的野菜干）、燒水，一片忙碌。

林悠悠被分到去后院菜地摘點蔥蒜。

她摘完蔥蒜，路過堆放雜物的墻角時，目光一掃，腳步停了下來。

墻角邊，她那把破鋤頭靜靜靠著，但是……不一樣了。

原本卷邊鈍口的鐵刃，此刻被磨得發(fā)亮，雖然依舊看得出陳舊，但刃口分明是一條鋒利的細線，在上午的陽光下，偶爾閃過一點寒芒。

木柄似乎也被擦拭過，干凈了不少。

林悠悠蹲下身，拿起鋤頭，用手指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刃口。

嘶——真快。

是陸懷洲。

他真磨了。

什么時候送來的？

她竟然一點沒察覺。

心里那點因為穿越和生存壓力而一首緊繃的弦，似乎被這無聲的、鋒利的善意，輕輕撥動了一下。

有點意外，有點暖，還有點說不清的、微妙的感覺。

她拎著磨好的鋤頭和蔥蒜回到前院。

餃子準備工作己經(jīng)就緒，李翠花正在親自調(diào)餡。

她往那一大盆野菜肉末里撒了點鹽，倒了一點點珍貴的菜籽油，用筷子攪和著，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翠花姐，”林悠悠走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學(xué)習(xí)”表情，“這餡聞著就香。

我聽說……城里有的老師傅調(diào)餡，會放點特別的料提味，去腥增香?！?br>
李翠花瞥她一眼：“就你懂得多！

咱哪有那些金貴東西？”

“我前幾天……嗯，撿了點東西?！?br>
林悠悠聲音壓低，從兜里掏出用舊報紙包著的那一小塊火鍋底料，報紙己經(jīng)被牛油浸潤出點點油斑。

“也不知道是啥，聞著挺香，像香料疙瘩。

要不……咱試試刮點粉末放進去？

就一點點，不成也不礙事。”

她打開報紙，那股奇異的濃香再次飄散出來，雖然只有一小塊，卻足以讓周圍幾個正在搟皮的知青吸了吸鼻子。

李翠花狐疑地看著那黃白色、帶著紅色辣椒籽的硬塊：“這啥玩意？

能吃嗎？

別吃壞了肚子！”

“我看著挺干凈，聞著也香?！?br>
林悠悠懇切道，“就刮指甲蓋那么一點，摻進去試試？

要是不對勁，咱就不吃那一點餡?！?br>
或許是那香氣實在太**，或許是林悠悠“撿來的”說法降低了戒心，也或許是改善伙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李翠花猶豫了一下，終于點了點頭：“行吧，就一點??！

出了事你負責(zé)！”

林悠悠立刻用刀尖極其吝嗇地刮下一點點粉末，撒進餡料里。

牛油和香料的氣息混入野菜和少量肉末中，并不突兀，反而激發(fā)出一股更深邃的、勾人食欲的復(fù)合香氣。

李翠花將信將疑地使勁攪和均勻。

餃子包好，下鍋。

當?shù)谝诲伆装着峙值娘溩釉诜瓭L的水花中浮起時，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己經(jīng)從鍋蓋邊緣蓬勃而出，彌漫了整個知青點的小院。

那香味……不再是單純的野菜和零星肉味，而是一種濃郁的、帶著微微麻辣刺激的、醇厚鮮香的霸道氣息。

像是把平時吃到的所有寡淡滋味都猛地濃縮、點燃、升華了。

“這……這啥味兒？

咋這么香？”

一個男知青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咕咚?！?br>
不知是誰，咽了口口水，聲音在突然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餃子出鍋，一人分了十來個，碗里清湯寡水，連點醬油醋都沒有。

但沒人顧得上了。

李翠花第一個夾起餃子，吹了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眼睛一點點睜大，臉上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狂喜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緊接著，院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驚嘆和滿足的*嘆。

“香！

太香了！”

“這餡……絕了！

咋調(diào)的？”

“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餃子！

感覺魂兒都香沒了！”

就連一向陰陽怪氣的劉彩鳳，也顧不上說話，埋頭猛吃，速度快得驚人。

周紅小口咬著餃子，眼圈居然有點發(fā)紅，小聲嘟囔：“像……像過年一樣……”林悠悠自己也咬了一口。

餃子皮厚薄不均，野菜粗糙，肉粒幾乎找不到，但那一小撮過期火鍋底料粉末，卻像最神奇的催化劑，將有限的食材風(fēng)味放大到極致，咸、香、微麻、微辣，油脂的潤澤感恰到好處地彌補了餡料的干澀，一口下去，溫暖的滿足感從口腔首沖胃袋，再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慢慢咀嚼著，抬眼，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院門。

傍晚昏黃的光線下，院門外不遠處的老槐樹旁，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似乎剛剛經(jīng)過，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側(cè)臉朝著喧鬧飄香的知青小院，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他好像……朝這邊看了一眼。

僅僅是一瞥，便收回目光，繼續(xù)邁著平穩(wěn)的步伐，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

林悠悠垂下眼，看著碗里最后一個餃子，舌尖回味著那復(fù)雜而撫慰人心的滋味。

好像，有哪里開始不一樣了。

那把磨得鋒利的鋤頭，這滿院猝不及防的溫暖香氣，還有樹影下那道沉默的、仿佛只是偶然路過的身影。

生存似乎不再僅僅只是掙扎，這***代的日子，或許也能“優(yōu)化”出一點意想不到的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