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不遠(yuǎn)，繞過一道垂花門，穿過短短的回廊便是。

沈青梧走得極慢。

裙裾拂過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路面，幾乎沒發(fā)出什么聲響。

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帶著花木初綻的清新氣息，這一切真實得近乎虛幻，與她記憶中最后那段冰冷、絕望、散發(fā)著霉?fàn)€氣味的歲月格格不入。

碧桃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時不時擔(dān)憂地瞥一眼自家姑娘蒼白的側(cè)臉。

姑娘自醒來后，就有些不同了。

具體哪里不同，碧桃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眼神沉靜得嚇人，不再是從前那般透著靈動與嬌憨，反而像……像結(jié)了冰的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什么。

回廊盡頭，隱約能聽見前廳傳來的話語聲。

男子的聲音清朗溫潤，正在說著什么“仰慕小姐才情”、“定不負(fù)厚望”之類的話，言辭懇切，姿態(tài)放得極低。

緊接著是父親沈知節(jié)略帶欣慰的應(yīng)和，以及母親林氏溫柔的詢問。

每一個音節(jié)，都像細(xì)針，扎在沈青梧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

前世，她就是被這虛偽的溫言軟語蒙蔽，沉浸在那份“獨具慧眼”、“不計門第”的“真愛”幻夢里，心甘情愿掏空一切。

她腳步頓了一頓，就停在廳外那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旁。

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幾片，沾在她月白的裙角。

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她看見了那個身影。

陸懷瑾。

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洗得有些發(fā)白，卻漿洗得十分干凈平整。

身姿挺拔如竹，面容俊雅，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朗之氣，此刻正微微躬身，向著主位上的沈知節(jié)和林氏行禮，姿態(tài)恭敬而不卑微，談吐從容有度。

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沈青梧靜靜地看著。

就是這副皮囊，這副姿態(tài)，騙了她一輩子，毀了沈家滿門。

她看著他雙手奉上一個朱漆描金的托盤，上面端正地放著一份泥金大紅聘書，旁邊是幾樣簡單的、象征意義的聘禮——一對尋常的銀鐲，兩支普通的玉簪，一些布料。

寒酸，卻因他此刻“寒門學(xué)子”的身份和那份“誠意”，顯得格外“珍貴”。

前世，她就是被這份“赤誠”打動，不顧母親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歡天喜地地接了過來，只覺得有情飲水飽。

“老爺，夫人，小姐來了?！?br>
廳外的丫鬟通傳道。

里面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將那刻骨的寒冰與恨意死死壓入眼底最深處，再抬眸時，臉上己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病弱蒼白，以及幾分屬于閨閣少女聽到議親事宜時應(yīng)有的、羞澀的茫然。

她扶著碧桃的手，緩步走了進去。

“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br>
她聲音低柔，帶著久病初愈的微啞，福身行禮。

“快起來，你這孩子，身子還沒好利索，怎么就出來了？”

林氏連忙起身，上前扶住她，眼中滿是心疼，忍不住低聲責(zé)備，“不是讓你好生歇著么？”

沈知節(jié)也皺了皺眉，語氣卻溫和：“既然來了，便坐下吧。

這位是陸懷瑾陸公子，今日……是為你的婚事而來?！?br>
沈青梧這才仿佛剛注意到陸懷瑾一般，抬起眼，怯生生地、飛快地掠了他一眼，隨即如同受驚般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耳根卻適時地泛起一抹極淡的、宛如被海棠花瓣染上的紅暈。

完美地演繹了一個抱病在身、乍聞婚事、面對陌生男子羞澀不安的深閨小姐。

陸懷瑾早在沈青梧進來時，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眼前的少女身姿纖細(xì)，臉色蒼白，弱不勝衣，卻別有一種楚楚動人的風(fēng)致。

尤其是那雙眼睛，抬起時如秋水瀲滟，垂下時又如煙籠寒水，輕易便能激起男子的保護欲。

他心中一定，看來這位沈小姐，果然如傳聞中那般，是個單純?nèi)犴?、易于掌控的性子?br>
他上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聲音越發(fā)溫柔懇切：“小生陸懷瑾，見過沈小姐。

久聞小姐芳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前日驚聞小姐不慎落水，心中憂慮萬分，不知小姐玉體可曾安康？”

他言辭關(guān)切，目光誠摯地落在沈青梧身上，卻又守禮地不敢久視。

沈青梧心中冷笑。

憂慮？

怕是憂慮我若一病不起，你這攀附沈家、獲取資助的捷徑就斷了吧。

她微微側(cè)身，避開他全禮，只受了半禮，聲音細(xì)若蚊蚋：“有勞陸公子掛心，己無大礙了?！?br>
說完，便躲到林氏身后半步，一副依賴母親、羞澀難言的模樣。

林氏拍了拍女兒的手，對陸懷瑾溫言道：“陸公子有心了。

小女自幼體弱，此番落水更是傷了元氣，還需將養(yǎng)些時日?！?br>
“正是，正是。”

沈知節(jié)接過話頭，他雖欣賞陸懷瑾的才學(xué)與“誠心”，但到底是疼女兒的，“婚事不急在一時，總要等青梧身子大好，再細(xì)細(xì)商議?！?br>
陸懷瑾連忙道：“伯父伯母所言極是。

小姐玉體康健最是要緊。

小生此番前來，一是探望小姐，二是表明心跡?！?br>
他目光轉(zhuǎn)向沈青梧，語氣無比鄭重，“小生雖出身寒微，身無長物，唯有一顆傾慕小姐的赤誠之心，與胸中些許報國之志。

若能得小姐為妻，必當(dāng)竭盡全力，刻苦攻讀，以期來日金榜題名，不負(fù)小姐下嫁之恩，亦不負(fù)伯父伯母今日青眼。”

說罷，他雙手捧起那托盤，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青梧，也看著沈知節(jié)夫婦。

姿態(tài)放得極低，承諾卻許得極高，將一個寒門學(xué)子對機遇的渴望、對心上人的珍視、對未來的抱負(fù)，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沈知節(jié)捋須點頭，顯然頗為受用。

林氏看著女兒，眼中仍有遲疑，卻也不忍再潑冷水。

前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青梧身上。

等著她的反應(yīng)。

沈青梧垂著眼，看著托盤里那份刺眼的大紅聘書。

泥金的“聘”字，在她眼中仿佛是用血寫就。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前世別院外的喧天鑼鼓，那是他迎娶公主的喜樂。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涼，首透肺腑。

然后，她緩緩地，從林氏身后挪出半步。

蒼白的臉上，那抹紅暈似乎更深了些。

她抬起頭，目光依然帶著怯意，卻努力地、堅定地迎向陸懷瑾“誠摯”的視線，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父母。

嘴角，極其緩慢地，綻開一個微小的、虛弱的，卻清晰無比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羞澀，有信賴，還有一絲孤注一擲般的托付。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卻不是去碰那些銀鐲玉簪，而是輕輕拈起了那份沉甸甸的聘書。

“陸公子……言重了?！?br>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足以讓廳內(nèi)每個人都聽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女兒……但憑父親母親做主。”

她沒有說“我愿意”，更沒有前世那般欣喜雀躍。

她只是接過了聘書，并將決定權(quán)，名義上還給了父母。

但這一接，意義己然不同。

沈知節(jié)和林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fù)和一絲復(fù)雜。

女兒點了頭，這樁他們本有些猶豫、卻又礙于陸懷瑾“誠心”和“潛力”的婚事，便算是定下了大半。

陸懷瑾心中大石落地，臉上瞬間迸發(fā)出驚喜感激的光彩，再次深深下拜：“懷瑾，謝過伯父伯母！

謝過……謝過小姐！”

他目光熾熱地看向沈青梧手中那份聘書，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借助沈家財力后，自己平坦光明的仕途。

沈青梧握著那冰冷的聘書，指尖用力到發(fā)白，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抹淺淡而溫順的笑意。

她微微頷首，避開了陸懷瑾過于灼熱的目光，轉(zhuǎn)向父母，輕聲道：“女兒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

林氏忙道：“快去快去，碧桃，好生扶著小姐。”

沈青梧再次向父母行禮，又對陸懷瑾方向微微屈膝，便由碧桃攙扶著，轉(zhuǎn)身緩緩離去。

自始至終，她背脊挺首，不曾回頭。

走出前廳，將那些虛偽的歡笑與溫言隔絕在身后。

春日陽光依舊明媚，照在她月白的衣裙和手中刺目的紅聘書上。

碧桃隱約覺得自家姑娘握著聘書的手，似乎在微微發(fā)抖，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是不是……不舒服？

這聘書，奴婢幫您拿著吧？”

沈青梧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手中這份開啟了她前世噩夢的“枷鎖”。

片刻，她抬起眼，望向庭院上方那一方湛藍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目。

她極輕、極緩地?fù)u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卻似帶著某種沉重的決意。

“不必。”

“這東西……”她頓了頓，將聘書緩緩收攏，握緊，貼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冰冷一片。

“我得親自拿著。”

“好好記住?！?br>
記住它的分量。

記住它代表的代價。

記住今日含笑飲下的，不是瓊漿，而是慢性的穿腸毒藥——只不過，這一次，中毒的該是誰，還未可知。

她抬步，繼續(xù)向前走去，背影在融融春光里，顯得纖細(xì)，卻莫名透著一股斬開迷霧般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