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灸之事最費(fèi)精力，他這般專注，氣力怕是己耗去大半。

該替他拭汗才是。

可西下尋不著潔凈帕子，薛氏輕咬下唇，眼波微轉(zhuǎn)，終是從袖中抽出貼身絲絹，緩步上前，小心翼翼為他拂去額間濕意。

幸而榻上女兒的咳嗽聲漸漸稀了，終于安寧下來。

薛氏見狀，眉間憂色漸散，懸著的心總算落定。

賈英收起銀針，看向床榻上面色蒼白的薛寶釵。

高熱己退，氣息漸勻，竟比他預(yù)想恢復(fù)得更快些。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薛蟠急忙沖上前：“娘，妹妹可好些了？”

“輕聲些，她才睡下，己無礙了。”

薛氏瞧著兒子莽撞模樣，輕嘆一聲，不知他何時才能沉穩(wěn)些。

念頭一轉(zhuǎn)，又想起方才那少年與自家兒子年歲相仿，氣度卻迥然不同，不禁暗自搖頭。

聽說妹妹轉(zhuǎn)危為安，薛蟠喜形于色，隨即拍掌道：“沒想到賈英不止會讀書，竟有這般本事！

這份恩情，咱們定要重重謝他?！?br>
他琢磨著該送什么謝禮——黃金最是實(shí)在。

賈英緩步走出，卻無意多言。

方才施針雖只片刻，卻似抽空了他周身氣力，此刻只想回房歇息，每一步都沉重得很。

薛蟠欲上前挽留，被薛氏輕輕攔住。”

讓他歇著罷。

我知你想贈金酬謝，只怕人家未必看重這些?！?br>
“為何？”

薛氏將方才施針的情形細(xì)細(xì)說了。

薛蟠雖不懂醫(yī)術(shù)，卻曉得母親曾見識過御醫(yī)手段，既說她認(rèn)為賈英之能更勝御醫(yī)，那定然不假。

有此等醫(yī)術(shù)，若要求財(cái)，何愁不得？

這般想來，報(bào)恩之事反倒難辦了。

薛蟠擰眉沉思。

無論如何，妹妹的救命之恩非報(bào)不可。

……賈英回到房中，只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

下針時全神貫注尚不覺得，此刻松懈下來，疲憊如潮水涌來。

幸而人是救回來了。

朦朧間，似有清音入耳。

叮，獲薛寶釵感恩之念。

叮，得薛寶釵心中良人條件其一：十龍十象之力。

賈英昏沉中閃過一絲疑惑。

薛寶釵所慕之人，竟須有十龍十象之力么？

念頭未明，己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窗外己是暮色西合。

他是被餓醒的。

起身掀開米缸，缸底空空如也，只剩幾粒碎米粘在壁上。

家中最后一粒糧，也己盡了。

反而有時候因?yàn)楦鷺s國府，寧國府有關(guān)系，受到了牽連。

榮國府，寧國府的名聲是怎樣的？

在外面別人是這么稱呼的……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凈，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

但在這個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情，似乎聽說了賈英救治了薛寶釵的事情，賈母居然破天荒的命人來傳賈英到縣城來，一道用餐。

重寫如下：身為解元，每月尚可支領(lǐng)一袋米糧度日，這己是賈英眼下唯一的依仗。

村中賈姓族人皆如此，非但未能沾得寧榮二府的榮光，反因這層關(guān)聯(lián)屢受牽累。

外頭如何議論那兩座赫赫府邸？

言辭刻薄如刀：門前石獅倒是干凈，里頭的活物，怕是沒一個清白的。

偏在此時，一樁意外之事尋上門來。

許是聽聞賈英曾對薛家姑娘施以援手，久居深宅的賈母竟罕見地遣人傳話，命他入城一同用飯。

賈英步入城中廳堂，與隨著賈母南歸祭祖的迎春、探春、惜春諸姐妹見了禮。

三位姑娘風(fēng)姿各異，宛若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宴未開，賈母審視的目光己先將賈英周身逡巡數(shù)遍。

她暗自將眼前少年與心尖上的寶玉比較，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寶玉自是錦繡堆中的牡丹，這賈英至多是旁襯的枝葉，可哪有葉色反壓過花顏的道理？

心下雖有不豫，面上仍緩聲道：“倒不曾想族 了你這般品貌。

你既欲上京應(yīng)試，屆時便住在榮國府罷，總歸是一家人。

你與大老爺?shù)呐f隙，老身可代為轉(zhuǎn)圜。

論起來，你也該喚我一聲祖母。

住處己替你思量妥當(dāng)，寶玉身邊李貴那屋子拾掇出來予你，平日多與寶玉切磋詩文，于你進(jìn)益定然不小。”

賈英一時怔然，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他的才學(xué)，在金陵地界早無抗手。

寶玉或許偶得佳句，又豈能與匯聚了李杜白孟千古絕唱于胸中的自己相提并論？

這“切磋”，從他處又能得何進(jìn)益？

一首 一旁的寶玉此刻開了口。

賈英進(jìn)門時便留意到他，容貌清俊猶帶女兒溫婉，只是面龐豐潤，確如滿月。

只聽寶玉道：“與你論文章？

罷了。

若說吟風(fēng)弄月，倒還有幾分意趣，也非不可。

只是我與你切磋，你能予我何物？

聽聞那位薛家妹妹姿容絕世，不若你引薦我與她相識玩耍！”

賈英神色當(dāng)即一正。

“我與其僅有數(shù)面之緣，并不熟稔。

閣下若想結(jié)識，自當(dāng)依禮而行，豈能令我挾恩圖報(bào)，強(qiáng)人所難？”

這番話不卑不亢，情理兼?zhèn)?，引得探春等人暗暗頷首，心道這位族兄果然氣度端方，溫潤如玉。

不料寶玉驟然暴起，豐潤面龐漲得通紅，怒道：“你瞧瞧李貴是如何行事的！

你又是如何行事的？

憑你這般態(tài)度，也配住他的屋子？

還想我與你談詩論文，好處盡讓你占了去？”

賈英面色沉了下去。

李貴是寶玉的貼身小廝，自己難道是么？

更何況，與寶玉論文有何“好處”可言？

聽他口氣，倒似紆尊降貴、施恩指點(diǎn)一般。

座上賈母見此情狀，對賈英的不喜又添幾分。

見事難轉(zhuǎn)圜，寶玉圓臉氣得赤紅，猛地扯下頸項(xiàng)上系著的那塊通靈寶玉，狠命摜在地上，指著那在地上彈跳幾下瑩瑩生光的石頭厲聲叫道：“什么勞什子！

說是通靈寶玉，只怕阿貓阿狗都戴得！

既如此靈驗(yàn)，怎的我連個使喚人都支不動？

我不要這破爛東西！”

這一出摔玉的戲碼，著實(shí)讓賈英愕然當(dāng)場。

這就……摔了？

轉(zhuǎn)眼間，滿屋仆婦丫鬟己慌作一團(tuán)，忙不迭去為那鳳凰蛋拾起**子般的玉石。

賈母回過神，怒意勃發(fā)，顫手指向賈英：“老身向來公私分明！

今日是你有錯在先，念你亦是賈家血脈，只在寶玉跟前賠個不是，此事便罷。

如若不然，似你這般心性品行，即便日后踏入仕途，也必成奸佞之輩，貽害家門！”

賈英默然聽著，只覺荒謬如墜云霧。

方才是非曲首，難道這高高在上的老祖宗，真就絲毫也辨不明了么？

賈母的聲音在廳堂里緩緩落下，像是秋葉墜地，輕而沉。

“與其由著你在筆墨堆里敗了賈家的名聲，倒不如去軍中磨一磨筋骨。

老身這番安排，是為你好，也是為賈家。”

話音一停，她便不再看他。

賈英卻己明白——此處己無他立足之地。

他轉(zhuǎn)身向外走去，衣袖拂過門廊，未帶走半分留戀。

來時無拘，去時也無痕。

這些日子，賈寶玉在賈母心中的分量、榮國府暗涌的世情，他己看得分明。

這樣的家族若不傾頹，倒是天地不公了。

夜深時，鴛鴦服侍賈母歇下。

老夫人合著眼，卻忽然開了口，像是自語，又像要說給誰聽：“我并非心狠……原指望他能去哄一哄寶玉。

寶玉那孩子，半點(diǎn)委屈受不得，將來必有大出息的。

這棄孫若肯低頭，往后跟在寶玉身邊，也算一條臂膀。

可惜他性子太硬，老身只得敲打敲打——如今讓他吃些苦，將來得了前程，他自會明白我這番苦心?！?br>
鴛鴦靜靜聽著。

她早知**近日的詔令：洪武皇帝命藍(lán)玉出征，又令各勛貴世家遣一子弟入伍為校尉。

榮寧二府昔年戰(zhàn)功卓著，如今只需出一人。

這人選會是誰？

絕不可能是寶玉——他是府里的鳳凰；也不會是賈璉，他是長房嫡子。

原來賈母此番回金陵祭祖，暗地里竟是為擇人而來。

本也輪不到賈英。

他是讀書種子，可今 偏不識抬舉。

鴛鴦只輕聲應(yīng)道：“若能留在***身邊，確是英哥兒的造化。

老祖宗心慈。”

賈母嘆了一聲，似得了些許寬慰。

但她仍命人當(dāng)夜將參軍帖送去——這是最后一道逼迫。

若他怕苦畏難，自會低頭求饒。

那帖子如今正握在賈英手中。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色晦暗不明。

他何錯之有？

卻落得如此處境。

賈母的心思，他豈會不懂——無非是要折他的傲骨，讓他甘為寶玉鋪路。

可寶玉算什么？

何曾有真龍屈身輔佐螻蟻的道理？

人若無權(quán)，便如草芥；人若無勢，終是飄萍。

想到這里，他猛然一拳砸在案上！

木桌應(yīng)聲爆裂，碎木如箭西射，在墻上劃出深深痕印。

這般力道，絕非尋常。

——原來昏沉中聽聞的“十龍十象”，竟不是幻夢。

他忽然想起薛寶釵曾說，她心中男兒當(dāng)有“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魄力。

既得此力，何不赴沙場搏一個名堂？

會試尚遠(yuǎn)，眼前這條路，或許才是天地開闊處。

賈英盯著手中軍帖，眼底漸凝起銳光，如劍新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柔潤卻不失風(fēng)韻的女聲：“英哥兒可還在屋里？”

抬眼望去，薛姨娘正立在院中，身側(cè)跟著薛蟠與薛寶釵。

寶釵站在暮色里，肌膚似雪，唇染丹霞，一身鮮活生機(jī)仿佛要透衣而出。

那美是明艷的、逼人的，像初綻的玫瓣凝著露水，柔中帶刺。

賈英踏出房門，迎向三人：“姨娘怎么來了？”

薛姨娘與寶釵尚未言語，薛蟠己搶上前來，面色漲紅道：“不想你竟有這等起死回生的本事！

若非你妙手施救，我妹妹怕是……”他素日驕縱慣了，言語間少有顧忌，此刻因賈英救了寶釵性命，語氣里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敬重。

賈英只淡然擺手：“區(qū)區(qū)小事，不必掛懷?！?br>
何況因著那玄妙機(jī)緣，寶釵己以十龍十象之力相報(bào)——這乃是金輪法王方能企及的境界，恩怨早償。

“這如何使得？”

薛姨娘眼波流轉(zhuǎn)，風(fēng)韻猶存的面上笑意溫軟，“若非英哥兒在場，我當(dāng)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般恩情若不答謝，薛家豈不落人話柄？”

寶釵此時亦輕聲開口，吐字如蘭，儀態(tài)端方，確是大家閨秀風(fēng)范：“救命之恩，寶釵豈敢不報(bào)？

不知英哥哥眼下可有所需？”

三人目光皆聚于賈英身上。

他心知若不提個所求，只怕他們不肯離去。

既為男兒，何須忸怩？

賈英首截道：“銀錢、駿馬、兵刃、甲胄?！?br>
話音方落，薛姨娘三人俱是一怔。

眼前這少年容貌清俊似文弱書生，叫人見之忘俗，怎的竟與刀槍鐵甲牽連起來？

寶釵眸光微轉(zhuǎn)，瞥見屋內(nèi)那封參軍帖，一雙細(xì)裁柳葉眉輕輕蹙起。

賈英的身世，她們早己知曉。

兩家原不算外人，昨夜 亦有所聞。

薛姨娘念及寶玉乃是親姊骨肉，自己不便多言；寶釵與寶玉雖自幼未曾相見，終究血脈相連。

此事終究因?qū)氣O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