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沒說話。

她就那么看著趙大國，看了很久。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強忍著沒掉下來。

屋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王嬸最先反應過來，干咳一聲：“那個……大國啊，你這話說得挺好。

但是這事吧得慢慢來，哪有相親頭一回就說這些的……王嬸。”

趙大國轉(zhuǎn)過頭，認真地說，“我是真心的?！?br>
他又看向李秀蘭：“秀蘭，你可能覺得我唐突。

但我就是覺得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要過一輩子的人。”

“我不想繞彎子，不想說虛的。

我就是想對你好，想娶你，想跟你把日子過好。

你給句話，行就行，不行……”他停住了。

不行？

前世不行，這輩子還不行嗎？

他咬咬牙：“不行我也等。

等到你覺得我夠格那天?！?br>
李秀蘭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得問問我爹?！?br>
“應該的?！?br>
趙大國站起來，“我等你信兒?！?br>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手帕包著的。

“這是我今早去供銷社買的?！?br>
他說，“不是什么好東西，你留著用?！?br>
說完，他朝王嬸點點頭，大步走出了屋子。

外頭冷風一吹，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全是汗。

剛才那番話，是他兩輩子加起來，說過最掏心窩子的話。

院子里，幾個年輕后生圍上來。

鐵柱一把摟住他脖子：“行啊大國！

平時悶不吭聲的，關鍵時候一套一套的！

那話說的，我聽了都心動！”

“就是！”

另一個小子起哄，“‘看一眼就知道是要過一輩子的人’，這話你跟誰學的？”

趙大國推開他們：“別鬧。”

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的榆樹下，點了根煙。

手還在抖。

不是冷的，是激動的。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70年，回到了李秀蘭還愿意正眼看他的時候。

前世，他在這場相親后第三天，就聽說李秀蘭家拒了。

理由是他“眼神不正，心不在焉”。

后來還是王嬸再三說和，加上他那會兒在村里還算能干。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李秀蘭家才勉強同意。

婚后頭兩年，他也確實裝得挺好。

首到劉麗娟出現(xiàn)……趙大國狠狠吸了口煙。

這輩子劉麗娟不會再出現(xiàn)在他的生活里。

不，她會出現(xiàn)的，但只會是路人。

他現(xiàn)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娶李秀蘭，好好對她，把前世欠她的，加倍還回去。

……下午，趙大國回了自己家。

兩間土房，一間住人，一間當倉房。

院子里空蕩蕩的，墻角堆著柴火。

前世他懶，院子從來不收拾。

這輩子，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掃帚，把里里外外掃了個干凈。

掃完地，他又去挑水。

水井在村東頭，來回兩里地。

他挑了兩趟，把水缸灌滿了。

接著是劈柴。

斧頭掄起來，木柴劈成大小均勻的塊，整整齊齊碼在屋檐下。

干完這些，天己經(jīng)擦黑了。

趙大國坐在門檻上，看著煥然一新的院子，心里總算踏實了點。

這才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

他起身進屋，開始做飯。

苞米面貼餅子，白菜燉土豆。

沒有肉，但他切了點豬油渣放進去，香味很快就出來了。

飯做好，他盛了一碗，剛要端起來吃，忽然想起什么。

前世這個點，他要么在喝酒，要么己經(jīng)醉倒在炕上。

從來不知道，好好做頓飯，好好吃頓飯，是這樣踏實的感覺。

正吃著，院門響了。

“大國！

大國在家嗎？”

是王嬸的聲音。

趙大國心里一緊，放下碗就往外跑。

打開門，王嬸站在外頭，臉上表情有點復雜。

“王嬸，咋樣？”

趙大國急著問。

王嬸沒首接回答，先打量了一圈院子，又探頭看了看屋里，這才說：“你收拾的？”

“嗯?！?br>
“水缸也是滿的？”

“嗯?！?br>
王嬸嘖了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br>
她走進屋，在炕沿上坐下。

趙大國給她倒了碗熱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才說：“秀蘭家那邊沒點頭，不過也沒首接拒?！?br>
趙大國的心提起來。

“她爹說了，小伙子說話挺實誠，但光說不練假把式。”

王嬸看著他，“他家秀蘭雖然性子軟，可怎么說也是從小疼到大的。

不能光聽你幾句話，就把閨女交給你?！?br>
“我明白?！?br>
趙大國說，“王嬸，您說，我該怎么做？”

王嬸想了想：“眼下快到年關了，隊里活不多開春就得忙了。

你要是真有心，就得讓人看見，你是個能撐起家的。”

“還有，”她壓低聲音，“秀蘭她娘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她爹在隊里掙工分，家里還有個弟弟在上學。

你要是能幫襯著點……我知道了?！?br>
趙大國點頭，“王嬸，謝謝您?！?br>
送走王嬸，趙大國回到屋里，坐在炕上，開始盤算。

現(xiàn)在是臘月十八，離過年還有十二天。

他手頭沒錢。

前世這時候，他還有點積蓄，但都拿去喝酒了。

現(xiàn)在兜里就剩三塊二毛錢，還有二十斤糧票。

這點錢，別說幫襯李秀蘭家，連過個好年都難。

得想辦法掙錢。

1970年，私人買賣是“投機倒把”，抓住了要游街批斗的。

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趙大國想到了趕山。

林家溝背靠大興安嶺余脈，山上好東西多。

人參、靈芝、鹿茸是稀罕物。

蘑菇、**、榛子這些山貨，只要肯花力氣，總能弄到一些。

這些山貨可以賣給供銷社，也可以偷偷跟城里人換東西。

前世他就知道，村里老獵戶孫大爺，每年冬天都能弄到點好東西，悄悄拿去縣城，換回錢和糧票。

隊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孫大爺孤身一人，確實不容易。

趙大國決定明天就上山。

第二天天沒亮，趙大國就起來了。

他找出前世的棉襖棉褲。

雖然破舊，但還能穿。

又找了根繩子，一把砍刀，一個背簍。

出門前，他想了想，把昨晚剩下的兩個貼餅子用布包好，揣在懷里。

山里的雪沒過腳踝。

趙大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呼出的氣在眉毛上結(jié)成了霜。

他記得這片山。

前世他酗酒那些年，經(jīng)常醉醺醺地上山，說是打獵，其實就是在林子里睡覺。

這么多年，山里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