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肺像破風(fēng)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的刺痛。

沉重的宮廷裙是最大的累贅，層層疊疊的襯裙和曳地的裙擺不斷絆著她的腳，好幾次她差點首接撲倒。

冰冷的石磚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但更冷的是從心底冒出來的恐懼。

走廊仿佛沒有盡頭，幽深、曲折，像巨獸的腸道。

墻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lián)u曳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扭曲成各種怪誕的形狀。

遠(yuǎn)處隱約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還有偶爾短促凄厲的慘叫，像**音一樣持續(xù)不斷，提醒著她這座宮殿正在經(jīng)歷怎樣的煉獄。

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中的浮木，時不時撞擊著她的意識。

“艾莉婭，我的女兒，你要記住，薔薇紋章永遠(yuǎn)指向北方……” 一個威嚴(yán)而疲憊的男聲。

“姐姐，快跑！

別回頭！”

稚嫩的、充滿驚恐的童聲。

“公主殿下，禮儀課要求行走時步幅不得超過一尺……” 刻板的女聲。

混亂。

無序。

夾雜著原主“艾莉婭公主”強(qiáng)烈的恐懼、無助，以及一絲深藏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憤怒。

林晚星咬著牙，努力將這些碎片壓下去，集中精神辨認(rèn)方向。

西側(cè)回廊……第三個岔口左轉(zhuǎn)……暗門……原主的記憶里，似乎對這條通往北塔的“安全通道”有點模糊的印象，那是小時候捉迷藏誤打誤撞發(fā)現(xiàn)的，連貼身侍女都不知道。

感謝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也感謝那個絕望侍女用生命換來的情報。

拐過第二個彎時，她聽到前方有說話聲和腳步聲。

不是追兵那種急促粗暴的奔跑，而是相對沉穩(wěn)、帶著**意味的步伐。

她心臟一縮，立刻閃身躲進(jìn)旁邊一個半開的壁龕里。

壁龕里放著一尊蒙塵的神像，她蜷縮在神像后的陰影中，捂住口鼻，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兩個穿著皮甲、手持染血長劍的士兵罵罵咧咧地走過。

“……**，這公主藏得真夠深的?！?br>
“找不著也好，聽說上頭命令是死活不論，真要殺了那么個小姑娘……***少廢話！

想掉腦袋嗎？

趕緊搜！

每個房間、每個柜子都不能放過！”

聲音漸漸遠(yuǎn)去。

林晚星冷汗浸透了內(nèi)衫，緊貼著冰冷的石壁。

死活不論……這幾個字像冰錐扎進(jìn)心里。

這不是游戲，失敗沒有重來。

死了，可能就是真的死了。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手腳發(fā)軟地爬出來，繼續(xù)往前跑。

第三個岔口……左轉(zhuǎn)。

左轉(zhuǎn)后，是一條更狹窄、更昏暗的通道，堆著一些廢棄的桌椅和雜物，看起來像是仆役使用的便道。

記憶里，暗門就在這條通道盡頭，一幅巨大的、描繪著王室狩獵場景的掛毯后面。

她快步向前，手指己經(jīng)觸碰到掛毯粗糙的織物表面。

就在這時，旁邊一堆雜物后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泣。

林晚星動作僵住，渾身汗毛倒豎。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

雜物堆的陰影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侍女服，肩膀一聳一聳。

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滿臉淚痕，嚇得瑟瑟發(fā)抖。

小女孩也看到了她，驚恐地睜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流得更兇了。

西目相對。

一瞬間，林晚星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念頭。

帶她走？

不行，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何況還要去找什么騎士。

不管她？

把她留在這里，遲早會被叛軍發(fā)現(xiàn)……“艾莉婭，身為公主，當(dāng)庇護(hù)子民?！?br>
記憶碎片里，那個威嚴(yán)的男聲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責(zé)任感。

去他的公主責(zé)任！

我現(xiàn)在自身難保！

林晚星在心里怒吼。

可是看著那雙充滿恐懼和哀求的、小鹿般的眼睛，她的腳像生了根。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可能帶來死亡。

忽然，她目光落在小女孩身邊散落的幾件東西上——一個打翻的籃子，里面滾出幾個干硬的、可能是給某個被遺忘角落的老仆送去的黑面包，還有一小罐大概是劣質(zhì)油脂的東西，一塊粗糙的、沾滿油污的抹布。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蹦了出來。

她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帶著原主記憶里那種屬于公主的、習(xí)慣性的命令口吻，雖然有些干澀：“聽著，想活命，就照我說的做。”

小女孩被她的語氣震住，抽泣著點頭。

林晚星快速抓起那塊沾滿油污的抹布，又拿起那罐油脂，語氣急促：“把你的外裙脫下來，快！”

小女孩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讓她哆哆嗦嗦地照做了。

林晚星接過那件單薄的粗布外裙，將油脂胡亂抹在上面，又把抹布纏繞在裙擺上。

然后從自己華美卻無用的裙子上，用力扯下幾條裝飾用的、浸過蠟的絲帶。

她記得化學(xué)課上說過，油脂可燃，浸蠟的絲帶能助燃且燃燒相對緩慢。

“躲到那邊角落，盡量找東西蓋住自己，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不要出來，除非徹底安全。”

她指著通道更深處一堆破爛家具后面。

小女孩踉蹌著爬過去，躲了起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聽著似乎又從遠(yuǎn)處折返的、更近的**腳步聲。

她將那件浸了油脂、纏著油布抹布的粗布裙揉成一團(tuán)，用浸蠟絲帶草草捆住，做成一個簡陋的、丑陋的“***”。

沒有火。

她目光急掃，落在壁龕里那尊神像前。

那里有一個小小的銅制燭臺，上面插著半截幾乎燃盡的蠟燭，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fēng)中微弱地?fù)u曳著。

腳步聲更近了，還夾雜著不耐煩的呼喝：“這邊也看看！”

來不及了！

林晚星沖過去，一把抓起燭臺。

蠟油滴在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但她死死握住。

然后，她退到通道入口附近，將燭臺的火苗湊近“***”上浸蠟的絲帶頭。

絲帶很快被點燃，發(fā)出嗆人的氣味和微弱的火光。

她估算著時間和距離，用盡全身力氣，將燃燒著的布團(tuán)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同時自己轉(zhuǎn)身就往掛毯后的暗門方向狂奔！

“什么東西？！”

“小心！”

“著火了！

快滅火！”

布團(tuán)砸在石壁上，散開，浸了油脂的粗布和抹布遇到明火，“轟”一下爆開一團(tuán)并不算太大、但足夠突然和嗆人的火焰與濃煙！

劣質(zhì)油脂燃燒產(chǎn)生大量黑煙，瞬間彌漫了那段狹窄的通道。

“咳咳咳！

**！

是火！”

“誰？！

出來！”

“先滅火！

小心有毒！”

身后傳來叛軍士兵氣急敗壞的咳嗽、咒罵和混亂的腳步聲。

林晚星不敢回頭，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她沖到掛毯前，按照記憶，在掛毯邊緣摸索。

找到了！

一個隱蔽的、小小的金屬凸起。

用力按下去。

“咔噠”一聲輕響，掛毯后的石壁向內(nèi)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隙。

她毫不猶豫地擠了進(jìn)去，反手在里面的墻壁上摸索到同樣的機(jī)關(guān)，用力一推。

石壁在她身后無聲地合攏，將外面的混亂、火光和嗆人的煙霧徹底隔絕。

黑暗。

濃稠的、幾乎實質(zhì)般的黑暗將她吞沒。

只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和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她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雙腿一軟，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成功了？

暫時……安全了？

她攤開手，掌心全是冷汗，那枚冰冷的家族徽章幾乎被捏得嵌進(jìn)肉里。

手背上被蠟油燙到的地方**辣地疼，提醒著她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暗門后面是一條向上盤旋的狹窄石階，通往北塔。

這是最后的生路。

她喘息著，努力平復(fù)幾乎要爆炸的心臟，積攢著最后一點力氣。

不能停，那個侍女用命換來的機(jī)會，那個躲起來的小女孩……她必須活下去，至少，要把徽章送到。

扶著墻壁，她掙扎著站起來，開始沿著無盡的、向上延伸的石階，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上攀登。

黑暗的階梯，仿佛沒有盡頭，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在死寂中回響。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力竭倒下時，前方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階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縫里漏出跳躍的火光，還有……隱約的紙張燃燒的焦糊味。

北塔到了。

希望……就在門后嗎？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