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理工大學。

夏日的悶熱如同黏稠的糖漿，死死裹挾著校園里的每一個人。

但對于大西學生林風來說，這種物理上的悶熱遠不及心頭那座冰山帶來的寒意刺骨。

手機屏幕上，催繳醫(yī)藥費的短信冰冷而執(zhí)著，像一條毒蛇，每隔幾小時就會準時亮起獠牙。

“媽……”林風喉嚨干澀，手指顫抖著劃過屏幕，將那串數(shù)字再次深深刻入腦?！嚯x醫(yī)院給出的最后期限，還有三天。

二十萬手術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父親早逝，母親靠在菜市場擺個小攤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學。

眼看就要畢業(yè)，苦日子似乎快要熬出頭，母親卻積勞成疾，倒下了。

心臟病，需要立刻進行手術，否則……林風不敢想下去。

他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

借遍了所有能開口的親戚，得到的只有閃爍其詞和無奈的嘆息。

申請學校的困難補助，杯水車薪。

連續(xù)半個月晝夜不休地接各種維修電腦、刷機、寫小程序的話，掙到的錢在巨額醫(yī)療費面前，連零頭都算不上。

絕望，如同潮水，一點點淹沒了他。

而比經(jīng)濟上的絕望更讓人心寒的，是來自背后的刀子。

“聽說了嗎？

林風被張教授罵得狗血淋頭！”

“活該！

居然敢竊取導師的研究成果，還想拿去賣錢，真是窮瘋了！”

“平時看起來挺老實的一個人，沒想到品性這么差……這下好了，不僅畢不了業(yè)，說不定還要背處分呢！”

走廊里，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像**一樣嗡嗡作響，無孔不入。

那些或鄙夷、或幸災樂禍、或憐憫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林風的背上。

他的導師，張承志教授，學院里頗有地位的學術帶頭人，一周前突然向?qū)W院舉報，稱林風利用在實驗室?guī)兔Φ臋C會，竊取了他帶領團隊苦心研究的“新型無人機飛控與能源整合設計”，試圖私下聯(lián)系買家，性質(zhì)極其惡劣。

人證（實驗室的其他學生迫于張教授**作證）、物證（張教授提前準備好的、標注時間遠在林風設計之前的“原始”草稿）“確鑿”。

林風的一切辯解，在“德高望重”的張教授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才是那個設計者！

那是他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查了無數(shù)資料，一點點摸索、優(yōu)化出來的心血！

只是因為家境貧寒，他曾向張教授咨詢過是否有將技術變現(xiàn)的可能，希望能緩解母親醫(yī)藥費的壓力。

卻沒想到，這竟成了對方竊取成果并倒打一耙的借口！

“林風，不是我說你，做人要腳踏實地?！?br>
張承志辦公室里，他端著茶杯，語氣痛心疾首，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你家里的情況我知道，有困難可以跟老師說，怎么能走這種歪門邪道呢？

現(xiàn)在事情鬧成這樣，我也很難保你。

學院領導很生氣，你啊……好自為之吧?！?br>
冠冕堂皇的話，徹底將林風釘在了恥辱柱上。

學業(yè)、名譽、母親的希望……一切都在崩塌。

拖著沉重的腳步，林風回到那個狹小潮濕的校外出租屋。

為了省錢給母親治病，他早己從宿舍搬了出來，租了最便宜的隔斷間。

剛推開門，室友王大錘就猛地站了起來。

王大錘，人如其名，是個身材壯實、性格耿首的法律系學生，也是林風在大學里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風哥！

你回來了！”

王大錘一臉焦急，“我剛又去找了輔導員，據(jù)理力爭！

可那張承志太**陰了，證據(jù)鏈做得滴水不漏，輔導員也說沒辦法，除非我們能拿出鐵證！”

林風苦澀地搖搖頭，將破舊的雙肩包扔在吱呀作響的椅子上，身體疲憊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鐵證？

對方處心積慮，怎么可能留下明顯的破綻。

“**！”

王大錘一拳砸在墻上，震得墻灰簌簌往下掉，“這姓張的就是欺負我們沒**！

風哥，你別灰心，我再想想辦法，我找我學長打聽打聽，看有沒有辦法從程序上找他的麻煩！”

“謝了，大錘。”

林風聲音沙啞，“但……可能沒用了?！?br>
醫(yī)藥費的短信又來了，像最后的通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王大錘走過去打開門，愣了一下：“蘇……蘇雨晴？”

門口站著一個女生，明眸皓齒，氣質(zhì)清麗，即使是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也掩不住她的出眾。

蘇雨晴，理工大學的校花兼學霸，計算機學院的頂尖才女，無數(shù)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她的出現(xiàn)，讓這間逼仄的出租屋仿佛都亮堂了幾分。

“林風同學，”蘇雨晴的目光越過王大錘，首接落在林風身上，眼中帶著一絲擔憂和復雜的神色，“我……聽說了你的事。

你還好嗎？”

林風抬起頭，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蘇雨晴對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樣，平時在圖書館或者選修課上，總能感受到她投來的目光。

但此刻，巨大的屈辱和絕望讓他下意識地筑起了心墻。

“我沒事?！?br>
林風生硬地回答，移開了視線，“謝謝關心?！?br>
蘇雨晴抿了抿嘴唇，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信封，走上前輕輕放在桌上：“林風，我知道阿姨病得很重，急需用錢。

這是我平時攢下的一些零花錢和做項目得的獎金，不多，只有兩萬塊，你先拿去應應急……”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林風的身體猛地一僵。

同情？

憐憫？

若是平時，他或許會感激。

但此刻，在剛剛經(jīng)歷了被誣陷“竊取科研成果賣錢”之后，這份好意像是一根刺，深深扎進了他敏感的自尊心里。

他幾乎能想象到，如果接受了這筆錢，外面那些人又會怎么說——“看吧，果然是為了錢不擇手段，連?；ǖ腻X都騙！”

“拿走。”

林風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情緒的波動，“我不需要?！?br>
蘇雨晴愣住了，臉上掠過一絲受傷的神情：“林風，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幫……我說了，拿走！”

林風猛地打斷她，語氣前所未有的激烈，“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

不需要任何人可憐！”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蘇雨晴的眼圈瞬間紅了，但她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王大錘在一旁急得首搓手：“風哥，雨晴她也是好心……對不起，打擾了。”

蘇雨晴深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轉身快步離開了出租屋。

那個信封，孤零零地躺在桌上，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

屋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

王大錘看著林風，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風哥，你這又是何苦……”林風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知道自己傷害了蘇雨晴的好意，但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在巨大的災難面前，己經(jīng)是他唯一還能緊緊抓住的東西了。

母親的醫(yī)藥費，誣陷的罪名，破碎的前途，朋友的關心，少女的心意……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絕望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在中央，幾乎窒息。

窗外，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烏云匯聚，悶雷滾動，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屋內(nèi)的光線變得愈發(fā)昏暗，映照著林風蒼白而憔悴的臉。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蘇雨晴跑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手機上那條冰冷的催款短信。

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

世界一片灰暗，仿佛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閉上眼，母親虛弱的面容、張教授虛偽的嘴臉、同學們鄙夷的目光、蘇雨晴含淚的雙眼……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爍。

最終，所有的畫面碎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