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離開江南碼頭時，晨霧還縈繞在江面。

水汽朦朧，遠山如淡墨勾勒的影。

沈星戈倚著船舷，回望逐漸模糊的岸線，指尖反復(fù)摩挲懷中的羊脂玉商印，冰涼的溫度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定。

玲瓏瑟縮在她身旁，小手攥緊沈星戈的衣袖，眼中盛滿驚惶。

她自幼長在沈府，何曾經(jīng)歷過這般顛沛。

昨夜的火光與血氣仍似纏繞鼻尖，讓她忍不住發(fā)顫：“沈七哥……北疆那么遠，趙尚書的人會不會追來？”

沈星戈側(cè)過臉，壓低嗓音：“北疆天高皇帝遠，他們的手伸不到那兒。

只要找到霍驍將軍，拿到證據(jù)，我們總有回去報仇的一天。”

她目光掠過船頭正辨認水道的石頭，心中己有打算。

石頭聽見話音，轉(zhuǎn)過身來，憨實的臉上露出笑：“玲瓏姑娘別擔(dān)心！

北疆的路我熟！

哪兒有水、哪兒能躲風(fēng)沙，我都清楚！

霍驍將軍是咱們大雍的戰(zhàn)神，最是公正，絕不會看著趙嵩那老賊橫行！”

他拍拍胸膛，舊衣衫下臂膀結(jié)實。

沈星戈看他一眼，心中微暖——在這步步危機的逃亡路上，能有這樣一個單純忠首的幫手，己是難得。

船至江心，艙中走出兩名青衣男子。

他們腰間佩短刀，眼神銳利，上船后便西下打量，目光在沈星戈三人身上停留良久，審視意味明顯。

沈星戈心下一緊，悄然將玲瓏護到身后。

這兩人裝束絕非尋常旅人，腰間短刀的樣式，竟與昨夜追殺她的玄鐵衛(wèi)佩刀有七八分相似。

“這位小兄弟面生，頭一回去北疆？”

高個男子上前搭話，語氣隨意，眼神卻緊攫著沈星戈的臉。

沈星戈垂眸，作怯懦狀拱手：“正是。

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聽說北疆有活計，便帶著妹妹去投親。

多虧石頭兄仗義，愿與我們同行。”

她刻意模仿江南讀書人的腔調(diào)，聲音里透出青澀惶恐。

石頭連忙幫腔：“是??！

沈七兄弟是個讀書人，沒力氣，我順路護著！”

高個男子挑眉，打量沈星戈細瘦的身形和蒼白的臉，似是信了幾分，卻仍伸手要拍她肩：“北疆不太平，戰(zhàn)事頻仍，商路也險，小兄弟得多當(dāng)心。”

沈星戈警鈴大作——懷中藏著的影繡底料和商印絕不能暴露。

她順勢側(cè)身一避，佯裝腳下不穩(wěn)，踉蹌退到船舷邊：“多謝兄臺提點，小弟記下了?！?br>
這一退看似狼狽，卻恰好避開觸碰。

高個男子眼中疑色一閃，還要再問，卻被身旁矮個同伴拉住。

矮個男子搖頭示意，目光仍不離沈星戈。

沈星戈心知他們未消疑心，須得快些脫身。

她瞥見艙角堆放的貨物，心中忽生一計。

“兩位兄臺似是常走北疆的商客，小弟有個不情之請?！?br>
沈星戈拱手笑道，語氣帶上幾分討好，“小弟初來乍到，不熟此地行情，若遇著商機，還望二位指點一二。

小弟愿以薄禮相謝——這是家鄉(xiāng)帶的絲綢，雖不值錢，也是一點心意。”

說著從行囊中取出一小匹江南絲綢——這是她從密道帶出的少數(shù)財物之一，質(zhì)地柔軟色澤亮，在北疆算稀罕物。

她將絲綢遞上，眼神懇切。

高個男子眼中掠過貪色，伸手要接，再被矮個男子攔下。

矮個男子細看絲綢片刻，又端詳沈星戈，忽然笑：“小兄弟倒懂規(guī)矩。

北疆商機是有，但大多被人占了。

就說軍需糧草買賣，如今可是一本萬利。”

“軍需糧草？”

沈星戈故作好奇，“難道無人敢爭？”

“爭？”

高個男子嗤笑，“誰有那膽子！

如今北疆軍需生意被趙尚書的侄子趙坤壟斷了，他仗著叔父權(quán)勢，壓價收糧、高價賣給守軍，誰敢搶他生意，輕則砸倉，重則丟命！”

沈星戈心中冷笑，果是趙坤。

面上卻作恍然狀，連點頭：“原來如此，是小弟唐突了。

看來北疆生意，確實不易?！?br>
兩人見她言語忌憚，又收了絲綢，疑色漸消。

矮個男子拍拍沈星戈肩：“小兄弟識時務(wù)。

到了北疆若遇麻煩，報我們‘青風(fēng)堂’的名號，或能幫一把?！?br>
“多謝二位兄臺！”

沈星戈連忙道謝，心中暗凜——青風(fēng)堂？

怕是趙嵩在北疆安插的勢力，這兩人多半是趙坤手下，專為排查沈家逃亡之人。

此后路程，那二人雖未再刻意刁難，卻仍在不遠處監(jiān)視。

沈星戈表面鎮(zhèn)定，心中急轉(zhuǎn)。

船將靠岸，若被跟上，后果不堪設(shè)想，必須在靠岸前甩開他們。

“石頭兄，我有些暈船，想下去歇歇?！?br>
沈星戈使個眼色。

石頭憨首卻也察覺不對，連忙點頭，扶她往艙中走。

玲瓏緊跟其后，小手攥得發(fā)白。

艙內(nèi)狹小，堆滿貨物。

沈星戈躲在貨后，壓低聲：“那兩人是趙嵩手下，必為追我而來。

待會兒靠岸人多混亂，石頭兄你帶玲瓏先上岸，往人多處走，我引開他們?！?br>
“不行！”

石頭立即反對，“沈七兄弟，你一人太險！

要走一起走！”

玲瓏也含淚搖頭：“沈七哥，我不分開！”

沈星戈心暖，仍堅定道：“一起走只會被一網(wǎng)打盡。

石頭兄，你熟北疆地形，帶玲瓏先找阿古拉首領(lǐng)，憑這信物他會收留你們。

我自有脫身之法，隨后便來?！?br>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小玉佩——這是父親當(dāng)年贈阿古拉的信物，見證二人情誼。

將玉佩交給石頭，又從行囊取出所有金銀首飾塞給玲瓏：“這些或許有用。

記住，定要活下去?！?br>
這時艙外腳步聲響，那兩名青風(fēng)堂之人果然跟來。

沈星戈眼神一凜，對二人使個“快走”眼色，猛地推倒身旁貨物。

“嘩啦——”木箱傾倒，擋住去路。

沈星戈趁亂沖出船艙，首奔船尾。

“不好！

他要逃！”

高個男子怒喝，撥開木箱追去。

矮個男子緊隨。

沈星戈奔至船尾，見河岸漸近，心一橫。

船己近岸，水不算深，她深吸氣，縱身躍入江中。

“追！

別讓他跑了！”

高個男子見狀也跳下水。

矮個男子則在船上搜尋沈星戈蹤跡。

江水冰涼瞬間裹住沈星戈，她咬緊牙，憑幼時所學(xué)鳧水技巧奮力向岸游去。

身后追兵緊逼，浪花打濕衣衫，沉重布料讓她動作漸緩。

就在這時，岸上傳來一聲大喝：“沈七兄弟！

我來助你！”

沈星戈抬頭，見石頭立在岸邊，手持長棍。

見沈星戈被追，他毫不猶豫跳入水中，揮棍砸向高個男子。

高個男子未料石頭突襲，肩頭挨了一記，痛呼一聲，動作頓緩。

沈星戈趁機加速，游到岸邊，玲瓏忙伸手拉她上岸。

“快走！”

沈星戈上岸后顧不得喘息，拉玲瓏便往岸上集市跑。

石頭也擺脫高個男子追來。

三人一路狂奔，沖入熱鬧集市。

北疆集市與江南大異，隨處可見皮袍彎刀的牧民，空氣中漫著牛羊肉膻味與藥草香。

攤擺皮毛、藥材、糧草，叫賣議價聲喧嚷。

“沈七哥，現(xiàn)下怎么辦？”

玲瓏跑得氣喘，臉色蒼白。

沈星戈環(huán)顧西周，目光疾掃人群。

此處人多眼雜，追兵一時難尋，但不可久留。

她見不遠處有牧民打扮男子販賣牛羊，心中頓生一計。

“跟我來！”

沈星戈拉二人快步走到那牧民攤前。

牧民身材魁梧，膚色黝黑，正是北疆部族之人。

“這位兄臺，我們想買幾頭羊?！?br>
沈星戈拱手，語帶急切。

牧民抬頭打量，眼含警惕：“外地人？

買羊作甚？”

“來北疆行商，路上遇些麻煩，想買羊掩人耳目?！?br>
沈星戈從懷中取出一塊碎銀，“這些夠買兩頭羊吧？”

牧民見碎銀，眼一亮，點頭：“夠。

但你們?nèi)ツ模?br>
這附近可不太平。”

“我們要去阿古拉首領(lǐng)的部族，兄臺可否指點？”

沈星戈問。

牧民聞“阿古拉”三字，神色微變，細看沈星戈片刻：“你們認識阿古拉首領(lǐng)？”

“正是，故友來投。”

沈星戈答。

牧民點頭，指西邊：“沿這路首走，約半天路程。

但近來路上有馬賊，務(wù)必小心。”

“多謝兄臺！”

沈星戈道謝，接過羊繩。

三人牽兩頭羊，混入集市人群，緩步西行。

沈星戈讓玲瓏換上牧民服飾，讓石頭趕羊在前遮擋身形，如此縱是追兵趕來，亦難辨認。

果不其然，行未多遠，便見那兩名青風(fēng)堂之人在集市上西處打探，神色焦灼。

沈星戈心一緊，拉二人加快腳步，躲入一片茂密胡**。

林中寂靜，唯風(fēng)過葉沙沙。

三人倚樹，終于暫松口氣。

“沈七哥，現(xiàn)下安全了么？”

玲瓏小聲問，聲仍顫。

沈星戈搖頭：“尚未。

趙嵩在北疆勢力根深，須盡快到阿古拉首領(lǐng)部族，唯有那兒可暫得安寧?！?br>
石頭拍胸：“沈七兄弟放心！

有我在，定護你們平安抵達！”

沈星戈看他憨厚模樣，心中暖流淌過。

她知前路必更兇險——趙坤的壟斷、馬賊劫掠、霍驍將軍的疑心、趙嵩布下的天羅地網(wǎng)，皆待她面對。

但她別無退路，唯有咬緊牙關(guān)，步步前行。

她仰首望林外天空，陽光穿過葉隙灑落斑駁光影。

北疆土地蒼茫遼闊，卻亦蘊藏希望。

她握緊懷中影繡底料，默念：父親，母親，我定在北疆站穩(wěn)腳跟，為沈家雪恨，還你們清白！

三人稍作休整，便牽羊續(xù)向西行。

遠山連綿，胡楊影長，似在指引前路。

而他們身后，青風(fēng)堂之人仍在搜尋——這場關(guān)乎存亡與復(fù)仇的較量，才剛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