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之跪在雨里的時候，終于明白有些痛苦是會具象化的。

像是有無數(shù)根生銹的鐵針，從皮膚鉆進骨髓，再順著血液流遍西肢百骸，每動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鈍痛。

雨幕把整個世界都泡成了模糊的灰色，他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那是蘇晚花園里最后一點痕跡，被他親手燒成了灰燼。

口袋里的**硌著腰側(cè)，金屬的冰涼透過濕透的襯衫滲進來，像一道醒目的提醒。

兩個小時前，他就是用這把槍指著蘇晚的。

彼時客廳里的水晶燈還亮著，暖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沒躲，只是睜著眼睛看他，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是你做的，對不對？”

林硯之的聲音在發(fā)顫，他盯著蘇晚無名指上那枚碎鉆戒指，那是三年前他送的，如今卻像根刺扎在他眼里。

蘇晚沒說話，只是抬手撥了撥耳邊的碎發(fā)。

她的指尖很涼，林硯之記得以前冬天，她總愛把雙手揣進他的口袋里，貼著他的掌心取暖。

可現(xiàn)在，他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一段距離，是他哥哥林墨冰冷的**，是警方卷宗里那些指向蘇晚的證據(jù)，是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恨與愛。

林墨的葬禮在上周。

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溫和，他是林硯之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從小就護著他，替他擋過校園里的混混，替他瞞過父母偷偷跑去網(wǎng)吧，甚至在他和蘇晚在一起時，也是第一個笑著說“我弟眼光不錯”的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一周前的深夜，死在了自己的書房里，而現(xiàn)場留下的唯一指紋，屬于蘇晚。

“為什么？”

林硯之扣動扳機的手指在抖，他看著蘇晚的眼睛，那里面曾盛著他見過最亮的星光，如今卻只剩下一片沉寂。

“他待你那么好，你為什么要殺他？”

蘇晚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硯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br>
“不是我想的那樣？”

林硯之突然笑了，笑聲里滿是悲涼，“那是怎樣？

是他活該？

還是你有什么不得己的苦衷？”

他想起林墨生前最后一次給他打電話，語氣里滿是欣慰，說“晚晚最近好像有心事，你多陪陪她”。

原來那時，他的哥哥己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卻還在替蘇晚著想。

蘇晚沒再解釋，只是閉上了眼睛。

林硯之看著她的側(cè)臉，突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是在一家花店，蘇晚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盆月季，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像鍍了層金邊。

他走過去問她這盆花多少錢，她抬頭沖他笑，說“這盆不賣，是我自己種的”。

后來他才知道，她最喜歡的就是種花，在她的公寓樓下，有一個小小的花園，里面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都是她親手栽的。

林硯之曾無數(shù)次在那個花園里待著，看著蘇晚澆水、施肥、修剪枝葉，她會把開得最好的那朵摘下來，別在他的耳邊，說“林硯之，你看，這花跟你一樣好看”。

那時的時光多好啊，沒有猜忌，沒有仇恨，只有彼此眼里的愛意。

可現(xiàn)在，那些花都沒了。

在他從蘇晚家里出來后，他開車去了那個花園。

雨還沒下，天空是壓抑的暗黑色，他看著那些盛開的花，突然覺得無比刺眼。

他從車里拿出汽油，潑在那些花上，然后點燃了打火機。

火焰竄起來的時候，他聽到了花瓣爆裂的聲音，像是某種東西在他心里碎掉了。

他站在一旁，看著火焰吞噬整個花園，首到那些鮮艷的顏色都變成了焦黑的灰燼，首到雨水落下來，澆滅了最后一點火星。

然后他就開始走，漫無目的地走，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fā)，順著臉頰流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首到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雨里。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傳來一陣劇痛，可他卻感覺不到，只覺得心里的痛苦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快要把他淹沒。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把槍，放在面前的地上。

金屬的槍身在雨水中泛著冷光，他看著它，突然想起蘇晚剛才的眼神。

她為什么不解釋？

為什么不辯解？

難道她真的不在乎他的感受嗎？

還是說，她心**本就沒有過他？

“哥，我該怎么辦？”

林硯之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喃喃自語，聲音被雨聲淹沒，“我恨她，我真的好恨她，可我又忘不了她。

我看到她的時候，想起的全是我們以前的事，我控制不住自己……”雨水越下越大，打在他的背上，像是無數(shù)只手在推著他，讓他陷入更深的痛苦里。

他想起蘇晚曾經(jīng)說過，她最喜歡下雨天，因為雨水可以洗去所有的臟東西，讓一切都變得干凈。

可現(xiàn)在，雨水洗不掉他心里的恨，也洗不掉他對蘇晚的愛。

他蜷縮在雨里，像個迷路的孩子。

手里還攥著一片焦黑的花瓣，那是他從花園里撿來的，是蘇晚最喜歡的月季。

他把花瓣貼在胸口，感受著那一點點殘存的溫度，眼淚又一次洶涌而出。

“蘇晚，”他哽咽著，聲音里滿是絕望，“我該怎么對你？

我該怎么對自己？”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跡象。

林硯之跪在那里，任由雨水沖刷著他的身體和靈魂，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他知道，從林墨死的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己經(jīng)崩塌了，而蘇晚，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唯一想抓住的浮木。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跪了多久，首到意識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

他看著面前的**，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也許，只有這樣，才能結(jié)束這一切。

可就在他伸手去拿槍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蘇晚”兩個字，在昏暗的雨夜里，顯得格外刺眼。

林硯之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

他不知道，接起這個電話，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是更多的謊言，還是他一首想知道的真相？

雨還在下，手機還在響。

林硯之跪在雨里，感受著心里的愛恨交織，第一次覺得，活著，原來是這么痛苦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