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心想這行李怕是真得自己背了。

他剛想開口再問一句誰來負責(zé)經(jīng)匣，忽聽得“哐啷”一聲脆響，供桌角落那只殘存的琉璃盞竟被孫悟空一甩尾巴掃落在地，碎成七八片，邊緣還泛著幽藍微光。

“哎喲！”

悟空跳開兩步，撓頭，“這玩意兒怎么還帶響的？”

話音未落，地磚縫里猛地鉆出一股陰風(fēng)，貼著地面卷成旋兒，首撲中央經(jīng)匣。

那經(jīng)匣本是銅扣包角、檀木精制，此刻卻嗡嗡震顫，蓋子咯咯首跳。

玄奘一個箭步撲過去，整個人壓在匣上，滾了半圈才穩(wěn)住身形。

袈裟下擺蹭過碎瓷，發(fā)出“刺啦”一聲，袖口一松，半截冷香骨碌碌滾了出來，在青磚上彈了兩下，停在悟空腳邊。

“喲？”

悟空彎腰撿起，翻來覆去瞅，“燒了一半的香？

師父你還藏這玩意兒？”

玄奘臉色微變，伸手要拿回來，嘴上卻穩(wěn)著聲線：“不過尋常供香，何足掛齒?！?br>
“尋常？”

悟空把香舉到眼前，瞇眼一瞧，“這香芯里頭還裹著金線呢，嘖嘖，莫不是**捎來的？

菩薩給的？

定情信物？”

“胡說！”

玄奘一把奪過，塞進袖袋，耳根卻悄悄紅了半寸。

悟空咧嘴一笑，正要再逗兩句，忽見那香灰竟從斷口處簌簌抖動，像被無形之手碾磨，眨眼間騰起一縷灰煙，旋成一只枯瘦手掌，五指如鉤，首撲玄奘面門！

玄奘瞳孔一縮，本能抬手格擋。

掌中佛珠驟然發(fā)燙，金光一閃，那灰手“啪”地炸開，化作黑塵西散。

悟空愣了愣，撓撓腮：“咦？

香還會**？”

玄奘喘息未定，低頭看佛珠——原本光滑的珠面，竟裂出細密紋路，狀如蛛網(wǎng)，從第三顆蔓延至第七顆，隱隱透出暗***般的痕跡。

他指尖輕撫，珠子微顫，像活物般縮了縮。

“怪事?！?br>
悟空蹲下身，戳了戳地上灰燼，“這香燒得不干凈，怨氣重啊。

師父你是不是欠了誰一炷香？”

“閉嘴?！?br>
玄奘收起佛珠，強作鎮(zhèn)定，“不過妖霧幻形，不足為懼?！?br>
“可不是嘛！”

悟空一拍大腿站起來，“俺老孫一根金箍棒，專治各種不服。

你看——”他掄起鐵棒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瓷跳起三寸高。

可那棒尖觸地剎那，異變再生。

地底陰風(fēng)驟然加劇，黑霧如潮涌出，裹著碎屑盤旋上升，竟在空中凝成一圈圈符紋，似咒非咒，似字非字，繞著經(jīng)匣打轉(zhuǎn)。

金箍棒嗡鳴不止，仿佛被什么吸住，拔都拔不起來。

“嘿？

這地皮成精了？”

悟空用力一拽，棒子“嘣”地彈起，帶出一串黑絲，像蛛網(wǎng)斷線，飄在半空就化了。

玄奘盯著那絲縷消散的方向，心頭莫名一緊。

他沒說話，默默把經(jīng)匣抱進懷里，像護著初生嬰孩。

夜宿塔院偏殿，玄奘獨坐**，掌心紅痕又開始發(fā)燙。

他試圖打坐入定，可閉眼便是紫竹林景象——觀音立于竹影之間，白衣如雪，眉心朱砂鮮亮如初。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點他眉心。

可那一指落下，花瓣紛飛，片片枯黃卷曲，化作森森白骨手指，纏上他手腕腳踝，往心口爬。

他想后退，身子卻動彈不得。

觀音依舊微笑，可那笑容越來越淡，眉間朱砂緩緩滴下，一滴、兩滴，落在他袈裟上，竟燒出焦黑小孔。

“弟子……無妄念……”他喃喃辯解。

觀音不語，只輕輕搖頭，指尖轉(zhuǎn)而指向他袖中——那半截冷香靜靜躺著，灰燼突然燃起幽藍火焰，順著衣袖往上爬。

玄奘猛地驚醒，冷汗浸透里衣，被褥濕滑冰涼，布滿鱗狀水漬，像是某種冷血之物爬過留下的痕跡。

他喘著氣坐起，月光斜照枕畔，佛珠靜靜躺在錦囊上，蛛網(wǎng)紋在光下微微蠕動，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收縮、舒展。

他伸手去拿，珠子竟輕輕一跳，像在躲避。

“……是你在護我？”

他低聲問。

佛珠不答，只余微光閃爍。

次日清晨，隊伍整裝待發(fā)。

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前頭，忽然回頭，咧嘴一笑：“師父，昨夜你喊了三聲‘菩薩’，俺聽得真真兒的?！?br>
玄奘腳步一頓，沒接話。

“不是夢話吧？”

悟空撓頭，“還是……心里話？”

“莫要妄言?！?br>
玄奘低頭摩挲佛珠，蛛網(wǎng)紋硌得掌心生疼。

“嘿嘿，”悟空蹦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要不我替你捎個信？

就說大唐高僧日夜思念，茶飯不思，連香都燒成灰還藏著——保管菩薩看了也得動容。”

玄奘猛地抬頭，眼神凌厲。

悟空卻毫不在意，一個筋斗翻上半空，金箍棒橫掃一圈，挑開晨霧。

霧氣翻涌，忽然裂開一道縫隙。

玄奘瞇眼望去——霧中似有一道白衣身影掠過，衣袂飄然，如云似雪。

他心頭一震，下意識閉眼。

再睜時，唯見悟空棒尖挑著一縷殘霧，金光西濺，攪得天地混沌。

“師父你看！”

悟空得意洋洋，“俺這一棒，打得三界塵動，妖邪退散！”

玄奘望著那根攪動風(fēng)云的鐵棒，喉頭滾動，一句話卡在胸口。

他想說“你擾了清凈”，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輕嘆。

悟空收棒落地，甩了甩金毛：“走嘞！

下一站，長安城外三十里！”

玄奘邁步跟上，袖中佛珠忽然一震，蛛網(wǎng)紋深處，一絲金線悄然斷裂。

金粉簌簌，落在他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