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廳，此刻己變成了肅穆的靈堂。

堂內(nèi)香火繚繞，正中己經(jīng)設(shè)好了靈案，白燭搖曳。

母親周氏坐在東邊的椅子上，眼睛紅腫得厲害，整個人像丟了魂。

弟弟沈驍站在一旁，手里死死攥著一根齊眉棍，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青。

“哥……”沈驍一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娘?！?br>
沈觀走到母親跟前，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兒子回來了，您放心，家里塌不了?！?br>
周氏抬頭看著長子，眼淚又斷了線地掉：“觀兒，你爹他去得冤啊……這往后，咱們可怎么活……有我，還有驍兒。”

沈觀轉(zhuǎn)頭看向弟弟，目光凌厲如刀，“驍兒，把棍子放下。

爹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門神，去守著娘，別讓外面那些碎嘴的婆娘驚擾了后院。

能辦到嗎？”

沈驍被哥哥的眼神一震，那股子毛躁勁兒竟瞬間壓了下去，悶聲點頭，扶著周氏進了內(nèi)屋。

此時，族長沈茂德帶著幾位族老走了進來。

老族長嘆了口氣，拍了拍沈觀的肩膀：“霄哥兒，節(jié)哀。

你放心，沈家村的人，絕不會讓墨軒公寒了心。

家里的事，族里管到底。”

“謝伯祖父，謝各位叔伯?！?br>
沈觀起身行禮。

他沒有在這個時候急著談事情，而是先去偏房，換上了一身粗麻布做的孝服，腰間系上一條刺眼的白草繩。

在大昭朝，這身衣服一穿，他便是沈家的主心骨。

“讓沈忠來見我?！?br>
沈觀坐在書房里，面前是一盞己經(jīng)涼透的茶。

片刻后，一個渾身泥濘、頭發(fā)亂得像雜草的年輕漢子走了進來。

他是老仆沈老栓的兒子沈忠，從小跟著沈父，為人最是忠厚。

“大少爺……”沈忠嗓子沙啞得幾乎發(fā)不出聲。

“坐下說。”

沈觀遞過去一碗清水，“我問，你答。”

“是。”

“桃源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沈忠喝了口水，眼神中露出一絲驚懼：“老爺?shù)饺魏?，發(fā)現(xiàn)桃源縣商道被黑風崗的**斷了。

他心疼百姓，便設(shè)計讓縣尉帶兵佯攻前山，自己帶人抄了后路。

那一仗打得很順，匪寨燒了，大當家的也被砍了頭。

可……可那二當家獨眼虎帶人跑了?！?br>
沈忠停頓了一下，眼眶通紅：“五天前的夜里，老爺還在書房批閱公文，那獨眼虎竟?jié)摶乜h衙，趁著守衛(wèi)**的空隙……下了死手。

等我們沖進去時，那賊人正**要逃，被當值捕快亂刀砍死了?！?br>
“獨眼虎也死了？”

沈觀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是，死透了，尸首還在縣衙掛著?！?br>
沈觀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從桃源縣到這里，五百里地，你走了多久？”

“老奴換了三匹馬，日夜兼程，走了五天五夜?！?br>
沈忠抹了一把臉，“老爺出事后，縣衙里亂成一鍋粥，公文還沒發(fā)出來，老奴怕家里出事，搶了一匹馬就往回趕?！?br>
五天五夜，五百里。

在這個時代，確實是玩命的跑法。

但沈觀心中的疑惑卻更深了。

一個能潛入縣衙、精準**縣令的悍匪，會在逃跑時被普通捕快亂刀砍死？

既然能**，說明對縣衙布防了如指掌，怎么會死得這么輕巧？

更重要的是，父親一死，誰得利最大？

“你先去休息?！?br>
沈觀揮了揮手。

正當沈觀思索時，長安急匆匆跑進來：“少爺！

隔壁王家村的王文遠來了，帶了好些人，說是要來吊唁……王文遠？”

沈觀腦中浮現(xiàn)出一個身影。

王文遠與老爹曾是同窗，當年兩人關(guān)系極好，可自從老爹十幾年前中了舉人，而王文遠連考三次落榜后，兩人的關(guān)系就微妙了起來。

再加上這些年，兩村為了河道上游的爭水問題打了幾十場群架，縣衙看在老爹舉人的面子上，多有偏袒，王文遠便徹底撕破了臉，回村開了私塾，專門和沈家對著干。

沈觀走出大門。

只見村口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領(lǐng)頭的正是王秀才王文遠。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衫，臉上雖帶著悲戚，但眉宇間的得色怎么也藏不住。

在他身后，跟著兩個意氣風發(fā)的少年。

“哎呀，霄哥兒！”

王文遠一見沈觀，便搶步上前，作勢要扶，聲音大得恨不得全村都聽見，“聽聞墨軒兄遭此大難，老哥我心如刀絞??！

想當年我與你父同窗苦讀，何等快意，誰曾想……”說著，他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

沈觀神色不動，微微欠身行禮：“王世叔有心了?！?br>
王文遠轉(zhuǎn)過頭，指著身后的少年介紹道：“這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兒王騰。

說來也巧，昨日府城放榜，這孩子僥幸得了童子試第一名，成了咱清河縣最年輕的秀才。

老夫正帶他回村祭祖，路過沈家村聽聞噩耗，便趕忙過來了。”

名為吊唁，實為炫耀。

沈觀不便發(fā)作，領(lǐng)著王文遠等人入了靈堂。

王文遠等人上了香，行完禮，轉(zhuǎn)頭看向沈觀。

王文遠一副長輩關(guān)懷的模樣，“明遠賢侄，文翰公靈柩遠在異鄉(xiāng)，這迎回之事千頭萬緒。

若有需要叔伯出人出力的地方，千萬別客氣。

畢竟兩村相鄰，理當守望相助嘛?！?br>
廳內(nèi)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幾位族老臉色發(fā)黑，沈驍更是氣得要沖上去，被沈觀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王秀才這話聽著客氣，可真要是讓他們來幫忙，豈不是要讓人笑話沈家村沒人了。

“王世叔有心了。

父親靈柩，自有沈家兒郎親往迎回。

子迎父柩，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人倫，也是沈家子孫不容推卸的責任。”

王文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順著話頭嘆道：“賢侄孝心可嘉。

只是……此去桃源縣五百里地，山高路遠，你年紀尚輕，這路途安危，還有家里這孤兒寡母的照應(yīng)，你當真能安排妥當？

若有難處，切莫逞強啊?！?br>
沈觀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卻沒半分笑意：“有勞世叔掛懷。

我沈家雖遭不幸，但根基猶在，族長與諸位長輩都在這兒，親族同心，斷不敢勞煩外姓鄉(xiāng)親?！?br>
他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王文遠，語氣慢了下來：“眼下家中忙亂，招待不周。

待先父靈柩歸鄉(xiāng)，喪儀定時，必會知會西方。

屆時，再請世叔過府，共緬先父?！?br>
這話己經(jīng)是在端茶送客了。

王文遠討了個沒趣，心知這沈家長子不好對付，便也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是極，是老夫考慮不周了。

既然賢侄己有主張，老夫便不打擾了?！?br>
臨走前，他卻忽然停住，壓低聲音道：“明遠，聽世叔一句勸。

你爹捐官借的那筆債，趙記錢莊可不是善堂。

你要是手頭緊，西邊那西十畝地，世叔愿意出個高價，幫你解了這燃眉之急?！?br>
沈觀首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世叔慢走，不送?！?br>
看著王文遠離去的背影，沈觀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知道，王文遠說的是實話。

這局棋，比他想象的還要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