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劍坪浮著層淡金，流云被風撕成絲縷，纏在青竹梢頭。

沈硯之收劍的剎那，劍穗上的冰紋玉墜撞出清響，驚飛了檐角棲息的雨燕。

他垂眸看著腳邊斷成數(shù)截的竹枝，指腹碾過斷面的青碧，那里還殘留著劍氣劈開時的灼燙。

“嘩眾取寵?！?br>
冷嗤聲裹著少年氣的驕縱砸過來時，沈硯之正彎腰撿被劍氣斬斷的枯枝。

他指尖頓了頓，并未回頭——左耳那道從眉骨劃至下頜的舊疤下，藏著三年前被魔氣侵蝕的傷，此刻正隱隱發(fā)麻，將三丈外的聲音濾成模糊的嗡鳴。

他只當是山風卷過竹林的雜音，指尖捏住枯枝中段，那處被劍氣烘得微暖，倒像是還存著劍勢的余溫。

謝臨舟捏著劍鞘的指節(jié)泛白。

他站在石階最高處，月白道袍被風掀起邊角，腰間懸著的玉佩隨動作輕晃，折射出溫潤的光。

那是仙門首徒謝長風親賜的暖玉，據(jù)說能溫養(yǎng)靈根，可只有謝臨舟自己知道，玉佩貼著皮肉的地方，總泛著股難以言說的滯澀。

他明明運了三分靈力，確保這嘲諷能穿透沈硯之那身拒人千里的冷漠，對方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師兄的劍，倒是越來越像砍柴刀了?！?br>
謝臨舟索性提步上前，靴底碾過碎石發(fā)出刺耳聲響，刻意要攪亂那片讓他煩躁的安靜。

他停在離沈硯之五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對方握劍的手——指節(jié)分明，虎口處結(jié)著層薄繭，是常年練劍的痕跡。

這雙手昨日在演武場示范“流風劍法”時，挽出的劍花比天邊流云還要輕盈，可此刻握著枯枝的樣子，卻透著種說不出的滯重。

沈硯之終于首起身，枯枝被他隨手**腰間劍穗。

他垂眸時，長睫在眼下投出片淺影，襯得那雙眼愈發(fā)冷寂如深潭：“謝師弟若無事，可自行練劍?！?br>
他的聲音總像淬過冰，每個字都清晰，卻又帶著拒人于千里外的疏離。

“誰要練你這死板劍法？”

謝臨舟冷笑，心里卻莫名發(fā)緊。

他瞥見沈硯之左耳后那縷被風吹亂的發(fā)絲，想起三日前在藏經(jīng)閣翻到的舊卷——上面記載著二十年前魔族突襲仙門時，有個被遺棄在亂葬崗的孩童，左耳被魔氣蝕穿，從此聽聲辨位總差半分。

他猛地別過臉，耳根卻悄悄泛起紅，“三日后**崖試煉，我倒要看看，師兄這‘砍柴刀’能不能擋得住魔氣侵蝕。”

話落，他轉(zhuǎn)身就走，寬大的袖擺掃過階邊的青苔，帶起的風里，藏著片被他偷偷攥在手心的、沈硯之方才掉落的枯枝碎末。

那碎末邊緣還留著整齊的切口，是被劍氣精準劈斷的，他捏得太緊，木刺扎進掌心也沒察覺，只覺得那點微暖透過皮肉滲進來，燙得人指尖發(fā)麻。

沈硯之望著他的背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穗上的冰紋。

三日前夜，他在**崖底以血飼劍時，似乎確實感應(yīng)到有第二道氣息。

那氣息很輕，帶著謝臨舟常用的“凝神香”味道，卻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就消失了，快得像場錯覺。

他抬手按了按左耳，那里的麻木感還未退去，方才謝臨舟的話里，似乎藏著點別的什么，可惜他聽不真切。

暮色漫上劍坪時，謝臨舟躲在假山后，看著沈硯之收劍離去的背影，悄悄將掌心的枯枝碎末放進貼身的錦囊里。

錦囊里己經(jīng)攢了不少這樣的碎片，都是他趁沈硯之不注意時撿的。

最底下壓著個巴掌大的木刻小人，眉眼刻得極像沈硯之，只是左手缺了根手指——那是去年他初學雕刻時，不小心刻斷的，當時氣得摔了刻刀，卻還是舍不得扔。

他摸著木人冰涼的輪廓，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沈硯之還不是如今這副冷漠樣子。

那時對方剛被師尊帶回仙門，怯生生地跟在身后，見他被師兄們欺負，會悄悄遞來顆糖。

后來不知怎的，就成了現(xiàn)在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多余。

“等著吧，”謝臨舟對著木人低聲道，“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刮目相看?！?br>
夜風卷著遠處的鐘鳴過來，他慌忙將錦囊塞進衣襟，快步往自己的院落走。

路過沈硯之的住處時，看見窗紙上映著道伏案的影子，似乎在擦拭那柄據(jù)說能斬妖除魔的“清霜劍”。

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停在墻外，聽見里面?zhèn)鱽順O輕的咳嗽聲，夾著絲若有若無的……魔氣嘶鳴？

他猛地捂住嘴，心臟狂跳起來。

難道傳聞是真的？

沈硯之那柄劍，根本不是什么仙劍，而是柄會噬主的魔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壓下去。

不可能，沈硯之是劍道天才，是師尊最看重的弟子，怎么會和魔劍扯上關(guān)系？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他逃也似的離開，卻沒看見，窗內(nèi)的沈硯之正盯著掌心滲出的血絲發(fā)呆。

清霜劍的劍身泛著詭異的紅光，那些血絲落在上面，竟被瞬間吞噬，只余下道極細的黑色紋路，沿著劍脊緩緩蔓延。

“還有三天……”沈硯之低聲自語，指尖撫過那道紋路，眼底閃過絲極深的疲憊，“但愿能撐過去?！?br>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道舊疤的輪廓，像條沉睡的蛇。

而墻根下，謝臨舟遺落了片被捏碎的枯枝，在夜風里輕輕顫動，如同某個藏不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