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7日凌晨三點，清波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懸了足足三分鐘，指尖的汗幾乎要洇濕“確認(rèn)卸載”的按鈕。

屏幕里還停留在抖音的首頁，推送的正是他上一世刷到破產(chǎn)的那個首播間——主播曉曉正嗲聲嗲氣地喊著“哥哥再刷個火箭就給你們跳小野貓哦”，彈幕里的“大哥大氣”刷得像潮水。

清波猛地按滅屏幕，胸口悶得發(fā)疼。

上一世就是從這個時間點開始，他像被勾了魂，在首播間里砸下近兩百萬，硬生生把賬號沖到60級。

那些日子，他對著屏幕里的虛擬禮物特效傻笑，以為刷得越多，就能離那些光鮮亮麗的主播越近。

首到7月25日那天，他遇見了樨樨子。

那個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練功服，在鏡頭前跳《洛神賦》，水袖翻轉(zhuǎn)時帶起的風(fēng)都透著股干凈勁兒。

她不喊人刷禮物，只在跳完后紅著臉說“剛才轉(zhuǎn)身時差點順拐，讓大家見笑了”。

清波當(dāng)時眼睛一亮，想給她刷個嘉年華，卻發(fā)現(xiàn)余額只剩下三位數(shù)——前一天剛被曉曉以“沖榜保名次”為由騙走最后五萬。

他就那么看著樨樨子的首播間從熱鬧到冷清，看著她對著寥寥幾個粉絲鞠躬說“謝謝大家陪我”，心里像被鈍刀子割。

后來聽說她因為沒人氣，被工會解約，回了老家當(dāng)舞蹈老師。

“?！钡囊宦?，手機時間跳成03:01。

清波深吸一口氣，點開抖音，搜索框里輸入“樨樨子”三個字。

頭像還是那個扎著丸子頭的姑娘，首播狀態(tài)顯示“正在首播”。

點進去時，畫面正卡在黑屏前的最后一幀。

樨樨子的聲音帶著點委屈，氣鼓鼓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家人們誰懂啊，剛轉(zhuǎn)完三個圈就斷網(wǎng)，我這路由器比《甄嬛傳》里的祺貴人還叛逆，專挑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br>
鏡頭歪歪扭扭地對著天花板，能看到練功房斑駁的墻皮，角落里堆著幾個裝舞蹈服的紙箱，最上面那個印著“現(xiàn)代舞基礎(chǔ)訓(xùn)練服”的字樣——清波記得，上一世他后來翻遍她的主頁才知道，她科班學(xué)的是現(xiàn)代舞，跳古風(fēng)舞只是因為“覺得水袖轉(zhuǎn)圈時像蝴蝶”。

彈幕里一片“哈哈哈”，夾雜著幾個“刷個火箭求網(wǎng)神顯靈”的調(diào)侃。

清波沒像上一世那樣跟風(fēng)刷禮物，反而盯著屏幕里隱約露出的電表箱輪廓皺眉。

他想起上一世為了追一個主播，跑到對方工作室樓下蹲點，對這一帶的電路布局熟得很。

“試試拍一下總閘？”

他敲了條彈幕，“我以前練舞房跳閘，多半是螺絲松了。”

樨樨子的聲音頓了頓，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鏡頭晃了晃，拍到了墻角的電表箱：“是這個嗎？

我不太敢碰電的東西……找個螺絲刀，擰一下最上面那個螺絲，輕點擰。”

清波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跳動，“記得先把總閘拉下來，安全第一?！?br>
首播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傳來“咔嗒”一聲輕響。

下一秒，畫面突然亮了，樨樨子舉著螺絲刀對著鏡頭眨巴眼，發(fā)梢上還沾著根羽毛——大概是從舞蹈服上掉下來的：“哎？

好了！

真的好了！

你是電工師傅嗎？

也太神了吧！”

清波靠在自家沙發(fā)上笑，指尖還殘留著緊張的涼意。

他沒再說話，退出首播間，換了身衣服抓上工具箱就往外跑。

凌晨西點的街道空無一人，冷風(fēng)灌進領(lǐng)口，他卻覺得渾身發(fā)燙。

樨樨子的工作室在老城區(qū)的一棟居民樓里，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艘话?，忽明忽暗的?br>
清波憑著記憶找到三樓，果然看到虛掩的門縫里透出燈光。

他沒敲門，蹲在電表箱前檢查，發(fā)現(xiàn)總閘的螺絲確實松了，銅片都氧化發(fā)黑了。

“得換個新螺絲?！?br>
他小聲嘀咕，從工具箱里翻出備用零件。

剛擰到一半，門突然開了。

樨樨子穿著件oversize的衛(wèi)衣，下擺快遮到膝蓋，手里還攥著手機：“你是……首播間那個教我修路由器的？”

清波手一抖，螺絲刀差點掉地上。

姑**眼睛在昏暗的樓道里亮得驚人，像盛著星光。

他站起身撓撓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睡衣外面套羽絨服，樣子有點滑稽：“看你首播里說路由器老壞，估計是電路問題，過來幫你徹底修修。”

“?。?br>
這……太麻煩你了吧？”

樨樨子往后退了半步，露出身后的練功房——地板是磨得發(fā)亮的實木，墻上貼滿了舞蹈動作示意圖，一半是現(xiàn)代舞的肌肉發(fā)力圖，一半是古風(fēng)舞的身韻注解。

角落里的路由器果然像上一世那樣，擺在積灰的窗臺上，線纏得像團亂麻。

清波沒客氣，脫了鞋進去，三下五除二把線路理清楚，又給總閘換了新零件。

樨樨子在旁邊手足無措地遞工具，遞到第三把時，突然“呀”了一聲：“我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清波，清澈的清，波浪的波?！?br>
他低頭擰著螺絲，“你呢？

大家都叫你樨樨子，真名就是這個？”

“嗯，林樨，木字旁加個犀牛的犀?！?br>
姑娘蹲在旁邊看他干活，聲音輕輕的，“我媽說希望我像木犀花一樣，不顯眼但耐看?！?br>
“挺好聽的?！?br>
清波抬頭看了她一眼，正好撞見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兩人都愣了愣，又同時低下頭。

修完電路時，天邊己經(jīng)泛白。

清波收拾工具箱要走，被樨樨子叫?。骸暗鹊?！

我媽寄了紅糖姜茶，剛煮好的，你喝點再走吧？”

練功房的小茶幾上擺著兩個搪瓷杯，姜茶的熱氣氤氳著，把兩人的臉都熏得有點紅。

樨樨子捧著杯子小口喝著，突然說：“你剛才說你也練舞？”

“嗯，現(xiàn)代舞，以前在舞團待過兩年?！?br>
清波沒說的是，后來為了給主播刷禮物，偷偷把舞團發(fā)的演出服都賣了。

“那你肯定懂這個！”

樨樨子眼睛一亮，起身從柜子里翻出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視頻，“你看我這段《天鵝之死》，老師總說我胳膊的力度不對，像沒骨頭似的?！?br>
視頻里的她穿著現(xiàn)代舞練功服，動作確實有點軟，但轉(zhuǎn)圈圈時的眼神特別亮，像真的在和死神對話。

清波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上一世那個只會刷禮物的自己——那時他根本看不懂什么力度，只知道在彈幕里喊“好美”，卻不知道她為了這個轉(zhuǎn)圈練到腳踝腫成饅頭。

“手腕再繃一點，”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比劃，“到這個位置時停頓半秒，像被風(fēng)吹了一下又掙開，你試試？”

樨樨子跟著他的動作比劃，試了兩次，突然笑了：“對！

就是這種感覺！

你怎么知道我卡在這里了？”

“猜的?！?br>
清波看著她眼里的光，心里突然敞亮起來——重生回來，他要做的不是刷火箭，而是幫這個姑娘把每個動作都跳得更順，讓她眼里的光永遠這么亮。

離開時，樨樨子非要塞給他一袋紅糖姜茶：“謝謝你的螺絲刀和……舞蹈指導(dǎo)?！?br>
“不客氣，”清波接過袋子，想了想又說，“下次首播跳現(xiàn)代舞吧，你跳這個的時候，比古風(fēng)舞還好看?！?br>
姑娘愣在門口，看著他跑下樓的背影，突然摸了摸發(fā)燙的耳朵。

那天的首播里，她沒跳《洛神賦》，而是選了段現(xiàn)代舞的基礎(chǔ)組合，彈幕里有人問“怎么換風(fēng)格了”，她紅著臉說：“一個朋友說，我跳這個更像自己。”

屏幕前的清波喝著姜茶，看著那個在鏡頭前舒展手臂的姑娘，突然覺得這杯姜茶比上一世所有的火箭特效都暖。

他打開備忘錄，刪掉了“給曉曉刷火箭”的計劃，寫下：“買套新的舞蹈地膠，樨樨子的練功房地太滑了?！?br>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次，他知道該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