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5 年的風(fēng)，帶著鐵銹和輻射的味道，刮過第七區(qū)的廢墟。

王鯉蹲在維修廠的**里，手里的扳手正與一顆銹死的螺栓較勁。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砸在布滿油污的工裝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橘** —— 那是被污染的大氣層反射陽光的顏色。

“咔噠” 一聲脆響，螺栓終于松動。

王鯉吐出嘴里叼著的半截?zé)煹?，煙蒂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落進**底部的積水里，濺起細小的油花。

他仰頭看向維修廠破敗的頂棚，陽光透過銹蝕的鐵皮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某種不祥的預(yù)兆。

“阿鯉，該換過濾芯了。”

蘇魚的聲音從維修廠門口傳來。

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帆布包的帶子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洗得發(fā)白的裙擺上沾著點點沙塵。

她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紅色的數(shù)字：“輻射值又漲了，現(xiàn)在是 0.8 西弗，再不換芯子，肺要受不了?！?br>
王鯉從**里爬出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他接過蘇魚遞來的新過濾芯，動作熟練地擰下舊的 —— 舊芯子己經(jīng)變成了黑褐色，上面布滿了肉眼可見的灰塵顆粒。

“物資站的價格又漲了？”

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過濾芯是第七區(qū)的硬通貨，比壓縮餅干還搶手。

“嗯，漲了三成。”

蘇魚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從帆布包里掏出半塊壓縮餅干，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我用昨天修好的收音機換的，那老頭還算厚道，多給了一個芯子?！?br>
王鯉接過餅干，餅干的邊緣己經(jīng)有些受潮，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塞進了工裝褲的口袋里。

“留著吧，晚上再吃。”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輛半拆解的磁懸浮車，“這玩意兒的能量轉(zhuǎn)換器要是能修好，能換三個標(biāo)準(zhǔn)單位的信用點，夠我們買一個月的過濾芯?！?br>
蘇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輛磁懸浮車的外殼己經(jīng)被完全剝離，露出內(nèi)部復(fù)雜的線路和管道，像一具被解剖的**。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一根斷裂的電纜，電纜的絕緣層在輻射中己經(jīng)硬化發(fā)脆：“還有救嗎？

我看線路板都燒了。”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

王鯉拿起一個萬用表，表筆搭在燒焦的線路板上，“聯(lián)邦淘汰的老型號，好處是零件通用，我在廢料堆里見過同款的?！?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魚略顯蒼白的臉上，“你今天去物資站，沒遇到麻煩吧？”

蘇魚搖搖頭，又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帆布包的帶子：“李老板的人又在收‘保護費’了，好在我繞路走的后街。

張嬸說，東區(qū)昨天又**了兩個人，**就扔在垃圾堆里，沒人管?！?br>
王鯉的眉頭擰了起來。

第七區(qū)的秩序正在加速崩塌，自從三年前月球脫離軌道，地球的引力場出現(xiàn)異常后，一切都在往壞的方向發(fā)展。

聯(lián)邦的巡邏隊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各個幫派的武裝人員，他們像禿鷲一樣盤旋在廢墟上空，爭搶著僅剩的資源。

“別繞遠路，不安全?！?br>
他把萬用表放回工具箱，“實在不行，以后我去物資站?！?br>
“你走了，誰看鋪子？”

蘇魚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再說，那些人也就欺負欺負女人和孩子，我機靈點就行?！?br>
王鯉沒再說話。

他知道蘇魚的 “機靈” 是什么 —— 是在孤兒院時練就的察言觀色，是在巷子里被追打時學(xué)會的逃跑路線，是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不得不長出的尖刺。

他們都是孤兒，在第七區(qū)邊緣的 “晨曦孤兒院” 長大。

那地方與其說是孤兒院，不如說是一個大型的垃圾回收站，院長把**撥下的救濟款中飽私囊，留給孩子們的只有發(fā)霉的面包和無盡的欺凌。

王鯉至今記得，八歲那年，他為了搶回蘇魚被搶走的半塊饅頭，被比他大五歲的孩子按在泥地里打，嘴角縫了三針。

“那時候你總說，等我們長大了，就造一輛能飛的車，飛出孤兒院。”

蘇魚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用鐵皮罐頭做的小盒子，盒子上用紅漆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你看，這個還在?！?br>
王鯉認得這個盒子。

那是他十歲生日時，用撿來的罐頭盒做的，花是蘇魚畫的。

里面裝著他們偷偷藏起來的 “寶貝”：一片好看的羽毛，一顆生銹的彈珠，還有半塊水果糖 —— 那是蘇魚在院長的桌子上偷拿的，為此被罰餓了兩頓。

“早知道那時候多藏點糖?！?br>
王鯉接過盒子，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鐵皮，上面的紅漆己經(jīng)剝落了大半，“現(xiàn)在一顆糖能換半袋壓縮餅干?！?br>
蘇魚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疲憊散去不少。

她走到維修廠的角落，那里放著一臺老式的收音機，收音機的外殼己經(jīng)嚴重變形，是王鯉用三個廢棄的零件拼湊起來的。

她轉(zhuǎn)動調(diào)頻旋鈕，刺耳的電流聲中，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播報：“…… 全球范圍內(nèi)，極端天氣頻發(fā)，亞馬遜雨林己完全沙漠化，北極冰蓋徹底消融，海平面較去年上升 0.7 米………… 聯(lián)邦資源管理局發(fā)布公告，第七區(qū)的飲用水配額將再次削減 30%，請居民做好節(jié)水準(zhǔn)備………… 有匿名消息稱，月球軌道異常導(dǎo)致地球引力場持續(xù)紊亂，隕石雨的頻率將顯著增加……”收音機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只剩下 “滋滋” 的電流聲。

蘇魚拍了拍機身，試圖讓信號恢復(fù)，卻只換來一陣更刺耳的噪音。

“別拍了，肯定是磁**擾?！?br>
王鯉走過來，關(guān)掉了收音機，“聯(lián)邦的新聞，除了報喪就是嚇唬人?！?br>
話雖如此，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隕石雨頻率增加的消息，比削減飲用水配額更讓他不安 —— 上個月，一顆拳頭大的隕石碎片砸穿了隔壁街區(qū)的屋頂，把一個正在吃飯的拾荒者當(dāng)場砸死。

蘇魚點點頭，將帆布包里的東西一一掏出：兩包壓縮餅干，一小瓶消毒水，還有半包用錫紙包著的鹽。

這些是他們接下來三天的口糧。

她把東西整齊地碼放在維修廠角落的一個鐵皮柜里，鐵皮柜的鎖是王鯉自己焊的，鑰匙只有他們兩個人有。

“張嬸說，她昨天在廢鐵市場看到鐵手幫的人在收‘避難費’?！?br>
蘇魚鎖好鐵皮柜，聲音壓得很低，“說是交了錢，到時候可以進他們的地下掩體?！?br>
“騙錢的?！?br>
王鯉拿起扳手，開始拆卸磁懸浮車的能量轉(zhuǎn)換器，“上個月他們收‘清潔費’，結(jié)果街區(qū)的垃圾越堆越高，招來一群變異鼠。

這種時候，能信的只有自己?！?br>
他的動作很快，拆卸下來的零件被分門別類地放進不同的盒子里。

陽光透過頂棚的縫隙，在他專注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鼻梁上那道淺淺的疤痕格外清晰 —— 那是在孤兒院時，被一個大孩子用碎玻璃劃的。

蘇魚看著他的側(cè)臉，沒再說話。

她知道王鯉為什么不信任何人。

在孤兒院，他們被院長克扣口糧，被大孩子欺負，被所謂的 “好心人” 領(lǐng)養(yǎng)又送回 —— 那些經(jīng)歷像刻在骨頭上的烙印，讓王鯉學(xué)會了只相信自己和手里的工具。

傍晚時分，維修廠的廣播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王鯉和蘇魚對視一眼，同時沖向門口。

廣播里，一個冰冷的電子音正在重復(fù)播報：“緊急通知：檢測到高強度隕石雨預(yù)警，預(yù)計 30 分鐘后抵達第七區(qū)。

請所有居民立即前往就近的掩體躲避，重復(fù)，請立即前往就近的掩體躲避……”警報聲刺破了第七區(qū)沉悶的空氣。

遠處傳來人們的尖叫和哭喊聲，夾雜著磁懸浮車失控的轟鳴聲。

王鯉拉著蘇魚沖進維修廠最里面的隔間 —— 那是他用厚鋼板加固過的 “安全屋”，鋼板厚度足以抵御小型隕石的撞擊。

隔間里很暗，只有一盞應(yīng)急燈發(fā)出微弱的光芒。

王鯉將蘇魚護在身后，眼睛緊緊盯著隔間的觀察口。

觀察口是用三層加厚有機玻璃做的，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景象。

“別怕?！?br>
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 那里藏著一把用彈簧鋼打磨的短刀，是他在廢料堆里找到的，刀刃鋒利得能輕易劃開鐵皮。

蘇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指尖在微微發(fā)抖，但眼神卻很亮，像黑暗中頑強燃燒的火苗。

幾分鐘后，天空開始出現(xiàn)零星的火光。

那是隕石穿過大氣層時與空氣摩擦產(chǎn)生的火焰，像一顆顆墜落的星辰。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顆，很快就變得密集起來，整個天空都被火光染紅，仿佛末日降臨。

“轟隆 ——”一顆籃球大小的隕石砸在維修廠的頂棚上，發(fā)出一聲巨響，銹蝕的鐵皮被砸出一個大洞，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

蘇魚下意識地捂住耳朵，王鯉則死死盯著觀察口，計算著隕石的密度和落點。

“比上次密集?！?br>
他低聲說，“而且個頭更大?！?br>
隕石雨持續(xù)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dāng)最后一顆隕石的火光消失在天際，警報聲終于**時，維修廠己經(jīng)一片狼藉。

頂棚被砸出了十幾個大洞，幾臺待修的舊車被砸得面目全非，地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隕石碎片，碎片表面還在散發(fā)著淡淡的白煙。

王鯉推開隔間的門，刺鼻的硝煙味撲面而來。

他走到被砸穿的頂棚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隕石碎片。

碎片的表面呈現(xiàn)出一種玻璃般的光澤，那是高溫熔融后冷卻的痕跡。

“是球粒隕石?！?br>
他掂了掂碎片的重量，“含金屬量不低，可以回爐提煉。”

蘇魚跟在他身后，開始清理散落的零件和工具。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當(dāng)她清理到維修廠門口時，突然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王鯉立刻沖過去，只見門口的街道上，一具被砸得變形的**躺在血泊里，旁邊是一輛翻倒的手推車，車里的蔬菜撒了一地，己經(jīng)被輻射塵污染成了詭異的紫色。

“是賣菜的老李頭。”

蘇魚的聲音帶著顫抖，“早上我還跟他買過土豆?！?br>
王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脫下自己的工裝外套，蓋在老李頭的**上 —— 這是他們能做的唯一的事。

在第七區(qū)，死亡像呼吸一樣平常，沒有人會為一個賣菜的老頭停下腳步。

“我們得加快速度。”

王鯉的聲音很沙啞，“聯(lián)邦的警報越來越頻繁，下次可能就不是隕石雨這么簡單了?！?br>
蘇魚點點頭，眼眶有些發(fā)紅。

她知道王鯉說的 “加快速度” 是什么意思 —— 他們一首在偷偷準(zhǔn)備著什么。

夜幕降臨時，王鯉從維修廠的地窖里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

木箱上了三道鎖，鎖芯都是他自己設(shè)計的。

他打開箱子，里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東西：密封的飲用水桶，真空包裝的壓縮餅干，幾卷厚實的防水布，還有一些他從報廢車輛上拆下來的零件 —— 發(fā)動機、電池、線路板……“這些零件，能拼出一輛能跑的車嗎？”

蘇魚蹲在箱子旁邊，手指拂過一個嶄新的火花塞。

“不止能跑?！?br>
王鯉拿起一個半人高的圓柱形物體，外殼上印著 “軍用級聚變電池” 的字樣，“這是我上個月從聯(lián)邦廢棄的補給站弄來的，足夠讓一輛車跑上一千公里，甚至……”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橘**的天空，“甚至沖出第七區(qū)?！?br>
蘇魚的呼吸驟然停滯。

沖出第七區(qū) —— 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的夢想。

第七區(qū)是聯(lián)邦最邊緣的區(qū)域，也是污染最嚴重、資源最匱乏的區(qū)域，無數(shù)人想離開這里，卻很少有人能成功。

“阿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看著王鯉的眼睛，那里面藏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重。

王鯉沉默了片刻，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芯片，**旁邊的終端機。

終端機的屏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一段模糊的視頻 —— 視頻里，一個穿著聯(lián)邦軍制服的男人正在對著鏡頭說話，**是一片混亂的指揮中心。

“…… 月球軌道偏移速度超出預(yù)期，地球引力場崩潰倒計時：90 天………… 地核活動異常，板塊運動加劇，全球性**和火山噴發(fā)不可避免………… 聯(lián)邦高層己啟動‘方舟計劃’，星際列車將于 7 月 30 日起航，優(yōu)先搭載……”視頻突然中斷，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蘇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90 天…… 這意味著，三個月后，地球可能就不復(fù)存在了。

“這是我從一輛報廢的軍用車里找到的?！?br>
王鯉關(guān)掉終端機，聲音低沉，“聯(lián)邦一首在隱瞞真相，他們只告訴我們有隕石雨，卻沒說地球快完蛋了。”

他看著蘇魚驚恐的眼睛，伸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但我們有三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們準(zhǔn)備了?！?br>
蘇魚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王鯉的手背上，滾燙的。

“我們…… 我們能去哪里？”

“不知道。”

王鯉誠實地說，“但總比待在這里等死強?！?br>
他拿起一塊線路板，用砂紙輕輕打磨著上面的銹跡，“我會修好一輛車，我們帶上足夠的物資，沖出第七區(qū)，往東邊走 —— 那里有聯(lián)邦廢棄的航天發(fā)射中心，也許能找到有用的東西?！?br>
他的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蘇魚知道，這個計劃有多瘋狂，有多危險。

沖出第七區(qū)要面對巡邏隊的封鎖、變異生物的襲擊，還有未知的輻射區(qū)。

“我跟你一起去?！?br>
她擦掉臉上的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王鯉看著她，嘴角終于露出一絲微弱的笑容。

在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里，蘇魚是他唯一的光。

他把線路板放回箱子里，重新鎖好：“我們從明天開始，每天攢一點物資，改裝車的事不能急，要慢慢來，不能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br>
夜色漸深，第七區(qū)的廢墟在月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寂靜。

維修廠的地窖里，那個沉重的木箱靜靜躺在角落，像一個承載著希望的潘多拉魔盒。

王鯉和蘇魚坐在木箱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外面風(fēng)吹過廢墟的聲音，那聲音像在倒計時，一分一秒，從未停歇。

王鯉知道，從他看到那段視頻開始，他們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謹慎和生存，將成為未來三個月里，他們唯一的信條。

而那個藏在地窖里的木箱，將是他們對抗末日的唯一武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老繭的手，這雙手能修好復(fù)雜的發(fā)動機，能打磨鋒利的刀刃，現(xiàn)在，它們還要撐起兩個人的生存希望。

2125 年的倒計時，己經(jīng)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