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

李樂嫣失聲驚呼，慌忙接住那軟倒的身影。

小五氣若游絲地靠在她懷里，嘴唇艱難地翕動：“你要是公主...定是這世上最好的公主...小五...”李樂嫣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心口像是被鈍器反復(fù)碾過，疼得喘不過氣。

小五的氣息越來越弱，卻仍執(zhí)拗地說著：“阿姐...我這輩子...還沒嘗過白米飯是什么滋味...”那句帶著幾分戲謔的話猛地竄進(jìn)腦?！皼]想到你啥都不會，倒還會唱兩句歌呢?！?br>
與小五相處的樁樁件件在眼前炸開，淚水洶涌而出，徹底模糊了視線。

鋪天蓋地的悲傷瞬間將她拖入深淵，眼前一黑，李樂嫣軟塌塌地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沒了聲息。

手電的光柱在幽暗的甬道里晃悠，最后定在側(cè)壁那片斑駁的彩繪上。

黑**猛地頓住腳，粗糙的手指跟長了眼睛似的，下意識撫過石壁上嶙峋的刻痕，低低吹了聲口哨：“嘿，這是...唐墓？”

他湊上去細(xì)看，壁畫雖經(jīng)千年風(fēng)霜，顏色褪得厲害，但人物的輪廓、儀仗的規(guī)制還清晰可辨。

正中間畫著個年輕女子，穿得花團(tuán)錦簇，頭戴金冠，端端正正的樣子。

手指順著壁畫邊緣摸過去，觸到一行陰刻的字。

他瞇著眼借光辨認(rèn)，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大——唐——公——主，李——樂——嫣...”目光往下移，公主像下頭一行稍小的字，跟道冰冷的烙印似的戳在那兒：“于——二十三——歲，薨?！?br>
“李樂嫣？”

黑**咂摸了下這名字，眉頭擰成個疙瘩。

心里頭莫名一動，這名字聽著咋這么耳熟？

像是哪個落了灰的記憶角落，被這古墓的陰氣給吹醒了。

他使勁回想，那感覺卻飄得很，抓不住，“這名字...在哪兒聽過呢？”

話音在空蕩的墓道里打了個轉(zhuǎn)，又被黑暗吞了回去。

手電光重新打在壁畫上的公主臉上，畫工是真不賴，隔了這么多年，還能看出眉眼間的溫順，還有點藏不住的愁緒。

鮮活的人，就這么釘在冰冷的石頭上，被那個“薨”字釘死了。

二十三歲...真是短得很。

黑**就那么站在壁畫前，沒吭聲。

他見的生死多了去了，下過的兇險古墓也數(shù)不清，心腸早就硬得跟石頭似的。

可這會兒看著畫上這位早逝的公主，聽著自己念的名字在墓里轉(zhuǎn)悠，一股跨了千百年的涼颼颼的感覺，悄沒聲地漫開來。

他好像能摸著那字背后藏著的、早就被歷史埋了的大悲傷。

手電光里，壁畫上的公主仿佛正隔著千年時光，安安靜靜地瞅著他這個不請自來的。

“塵歸塵，土歸土...”黑**最后瞅了眼那風(fēng)華正茂卻被死字標(biāo)了記的臉，嘆口氣，轉(zhuǎn)身把手電光往墓道更里頭照。

這名字的謎團(tuán)，大概也跟這墓穴一樣，埋在地下，沒個答案了。

可就在他轉(zhuǎn)身的那一瞬，幾幀模模糊糊卻又格外清楚的畫面，冷不丁地撞進(jìn)腦子里：一個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

）正緊緊抱著個穿素色衣裳的姑娘，渾身濕漉漉的，要么就是沾滿了土。

姑**臉埋在他脖子窩里，看不清模樣，就覺得身子細(xì)細(xì)的，透著股子熬不住的累和弱。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攥住了他，有急，有沉，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心疼。

“嘶...”黑**倒吸一口涼氣，腳像釘在地上似的。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這突如其來的幻覺甩出去，“邪門了...抱著的姑娘？

誰啊這是？”

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就是不散，跟有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似的。

他的眼不由自主地瞟向墓室中間那口孤零零的大石棺材。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

憑著多年的經(jīng)驗，手腳麻利又小心地在棺蓋邊上摸機(jī)關(guān)。

隨著“咔噠”一聲悶響，還有石頭摩擦的刺耳聲，厚重的棺蓋被他慢慢推開一條縫。

手電光立馬鉆了進(jìn)去。

下一秒，黑**感覺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棺材里躺著的姑娘，穿一身雖舊但料子挺好的古代衣裳，臉安安靜靜的，膚色是白的，但不是死人那種青灰色。

而那張臉——分明就是剛才腦子里閃出來的、被他“抱著”的姑**臉！

更讓人驚掉下巴的是，她長得跟壁畫上的大唐公主李樂嫣，一模一樣！

“唐朝到現(xiàn)在一千多年了...”黑**喃喃地說，嗓子干得厲害，滿是沒法相信的驚疑，“尸身還能這么完整？

一點沒壞...這是...粽子？”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腰上的家伙上，警惕得很，眼前這事兒，完全超出他的認(rèn)知了。

就在這時候，更邪門的事兒發(fā)生了！

棺材里那姑娘交疊在胸前的、白白細(xì)細(xì)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黑**眼珠子猛地一縮，差點沒喘過氣來。

他死死盯著那根手指，懷疑是光線晃的，還是...他屏住氣，渾身繃緊得像張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姑**臉。

還真是！

姑娘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輕輕顫了顫，接著，那雙閉了千年的眼睛，在昏黃的手電光里，慢慢地、迷迷糊糊地睜開了。

那眼睛亮得像秋水，這會兒卻盛滿了大大的困惑和茫然。

“嗯...這是...哪兒??？

好黑...”李樂嫣眼神發(fā)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虛弱。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揉眼睛，可身子沉得厲害，動不了。

黑**跟被雷劈了似的，他見的世面夠多了，可這會兒也被眼前這景象震得說不出話。

一個明明白白寫著二十三歲就“薨”了的唐朝公主，在埋了千年的棺材里，不光尸身沒爛，還...醒了？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前所未有的驚疑：“你...你是...粽子？”

李樂嫣顯然聽不懂這盜墓行當(dāng)?shù)暮谠挕?br>
她使勁眨了眨眼，看清了棺材邊上站著的高大影子，還有他手里那個亮得晃眼的“怪東西”（手電）。

她秀氣的眉頭輕輕皺了皺，眼神更迷糊了，有氣無力地反問：“什么...粽子？”

她頓了頓，好像在琢磨這個陌生的詞，聲音帶著點好久沒說話的軟糯，“是...能吃的嗎？

我...好餓...”李樂嫣掙扎著坐起身，目光好奇地落在眼前這人眼睛上那片黑乎乎的東西上，視線又慢慢移到他臉上。

（他長得...好眼熟啊...）黑**看著她坐起來，眉峰微挑，率先開口：“你是...？”

李樂嫣眨了眨眼，聲音還有些虛弱：“我叫李樂嫣?！?br>
“李樂嫣？”

黑**重復(fù)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抹帶著幾分戲謔的笑，“你可別告訴我，你是那壁畫上的大唐公主??？”

李樂嫣一臉懵懂地看著他，如實回答：“我本來就是啊。”

“你是大唐公主？”

黑**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一聲，“那我還是大唐駙馬爺呢！”

李樂嫣卻沒理會他的調(diào)侃，只是定定地盯著他的臉，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你好眼熟啊...”黑**一愣，“？”

下一秒，李樂嫣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微微睜大，試探著喚道：“皓都？！”

“什么皓都？

你說什么呢！”

黑**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銳利。

這聲“皓都”像根針，猝不及防刺中了他——被這個自稱大唐公主的人提起這個名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混雜著說不清的情緒猛地翻涌上來，讓他下意識拔高了音量。

李樂嫣被黑**陡然拔高的厲聲喝問嚇得渾身一顫，像只受驚的小鹿般僵在原地。

方才強(qiáng)忍回去的淚意瞬間決堤，大顆大顆的淚珠在通紅的眼眶里打著轉(zhuǎn)，眼看就要滾落下來，襯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更加脆弱不堪。

黑**被她這泫然欲泣的模樣弄得心頭一緊，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擺著手，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帶著點懊惱和不易察覺的慌亂：“誒！

別、別哭??！

我不是…不是故意吼你…”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fā)，那股無名火來得快去得也快，連他自己都摸不著頭腦，“就是…***這名字聽著…邪門！”

李樂嫣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將洶涌的淚意憋了回去，只是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xì)碎的淚珠，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固執(zhí)地抬起濕漉漉的眼眸，望進(jìn)他遮著墨鏡的眼：“皓都…這到底是何處？

為何這般陰冷漆黑？”

那聲呼喚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跨越千年的依賴。

“聽著！”

黑**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盡量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qiáng)調(diào)，“第一，我不是你叫的那個什么皓都。

第二，”他頓了頓，拇指點了點自己胸口，“道上混的，都叫我黑**，或者黑爺。”

他抬手指了指西周冰冷的石壁，又掃了一眼那口敞開的石棺，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首白，“至于這兒…如你所見，是你的墓室。

你的…千年安息之所?！?br>
“墓室？！

不可能！”

李樂嫣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fù)u頭，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里充滿了本能的抗拒和巨大的荒謬感，“我明明…只是傷心過度暈厥過去…我未曾死去！

何來墓穴？”

“你看那邊?！?br>
黑**用下巴示意側(cè)壁的壁畫，手電光適時地打了過去，照亮了那行冰冷的刻字，“畫的是你，字也寫得清清楚楚——大唐公主李樂嫣，于二十三歲，薨。

鐵證如山?！?br>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李樂嫣喃喃自語，視線慌亂地在壁畫、棺槨和黑**臉上來回游移，心頭仿佛被塞進(jìn)了一團(tuán)亂麻，窒息感陣陣襲來。

失去意識前那撕心裂肺的悲痛還清晰如昨，怎么一睜眼竟成了躺在自己棺中的“死人”？

“可是…我明明還活著??！

我能感覺到冷，感覺到餓…”她無措地攥緊了身上那件早己失去光澤的華貴衣料，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深深的迷茫，“這…這究竟是何年何月？

我睡了多久？”

黑**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墨鏡后的目**雜地落在她茫然無措、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小臉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fù)鲁瞿莻€足以碾碎靈魂的時間跨度：“按照你的說法…大唐，己經(jīng)過去一千年了。

現(xiàn)在是…一千多年后?！?br>
“一…一千年？！”

李樂嫣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從棺中站起身，眩暈感卻讓她眼前發(fā)黑，身形搖晃，不得不死死扶住冰冷的棺沿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

巨大的時空錯位感讓她頭暈?zāi)垦?，聲音破碎不堪，“那…那我…我算什么…?千年時光的重量，瞬間壓垮了她。

“嘖…”黑**看著她搖搖欲墜、失魂落魄的樣子，那句“你或許是鬼吧”的調(diào)侃到了嘴邊，卻在觸及她眼中純粹的恐懼和迷茫時，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煩躁地咂了下嘴，換了個更謹(jǐn)慎、但也更顯殘酷的說法，眼神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你現(xiàn)在這樣子…擱在咱這行，叫‘粽子’…或者，活著的…古人？”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定義了。

“粽子…古人…”李樂嫣失神地重復(fù)著這兩個陌生又帶著不祥意味的詞，臉色慘白如紙。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急切得幾乎變了調(diào)：“長歌呢？！

阿耶…阿耶他怎么樣了？！

還有…叔玉哥哥！

他們…他們可還安好？！”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黑**，仿佛想從他口中榨取出那些刻骨銘心的名字在千年后的回響。

那些曾經(jīng)鮮活、溫暖的面容在記憶深處拼命翻涌，卻被眼前這冰冷死寂的千年墓穴和殘酷的時間真相映照得模糊而遙遠(yuǎn)，巨大的恐慌正一點點將它們重新擦亮，也一點點撕裂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