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像是無數(shù)根淬了寒毒的針，扎穿了云燼檀的每一寸魂魄。

她記得最后的光景——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朱砂筆尖懸停在一份關于北境軍糧的急報上，燭火搖曳，映著她充滿***的雙眼。

然后，是心臟驟然被無形巨手攥緊的劇痛，視野迅速褪色、塌陷，沉入永恒的、冰冷的黑暗。

云燼檀深吸了一口氣，最后顫抖著去搜尋最后一片執(zhí)念之物。

自**后，她除了沐浴上朝外無一日不是在昭陽殿批奏折，大小活動皆由父君和鶴唳勉強維持，為的，就是這一瞬的解脫。

她似是早有預料般，從御案下的機關密匣中取出一片青玉，毫無猶豫的吞了下去。

阿藺……這是阿藺最后的氣息……好阿藺，朕乏了……朕來陪你了帝王的終結，原來如此寂靜，如此……不甘。

可預想中的湮滅并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束縛感。

仿佛一尾離水的魚被強行塞回狹窄的魚缸，幽魂被硬生生摁進一具陌生的、*弱的、幾乎要散架的軀殼里。

沉重的眼皮掀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帳頂——不是象征至高權力的明黃盤龍，而是低調、繡著幾支淡雅蘭草的素色錦帳。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苦澀藥味的熏香。

“咳…咳咳……” 喉嚨干澀發(fā)*，她不受控制地劇烈咳嗽起來，胸腔震得生疼，如同破敗的風箱。

“三王女！

您醒了？！

老天保佑！

菩薩保佑！”

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的女聲在耳邊炸響，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三王女？

云燼檀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床邊。

一個穿著王府二等丫鬟服飾、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正激動地望著她，淚眼婆娑。

陌生的臉孔。

這里是哪里？

她不是應該在……昭陽殿？

無數(shù)混亂的念頭如同冰雹砸下，帝王的本能讓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喉嚨里的血腥氣，只冷冷地、帶著審視的目光掃向那丫鬟，沉聲問道：“……你是誰？

此乃何處？”

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丫鬟被她看得一哆嗦，狂喜瞬間凝固，結結巴巴地回答：“奴、奴婢是春澗??！

小姐您……您不認得奴婢了？

這、這里是靖王府，您的閨房‘芷蘭苑’??！”

靖王府？

芷蘭苑？

這兩個詞像兩把冰冷的鑰匙，猛地捅開了塵封的記憶深處某個角落。

一些不屬于她的、零碎而模糊的畫面涌入腦?！窳寒嫍澋母。赖母赣H，慈愛卻總是帶著一絲憂慮的母親，還有……幾個面容不甚清晰的兄姐。

其中一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穿了她的意識：云藺。

那個名字，那個她曾在無數(shù)個午夜夢回時，于冰冷的龍榻上無聲咀嚼、首至唇齒間嘗到血腥的名字。

那個讓她登頂九五之尊卻永墜孤寂深淵的男人。

心臟猛地一縮，比剛才蘇醒時的窒息感更甚。

她掙扎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只能急促地喘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一個清越如玉石相擊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春澗？

可是三妹醒了？”

還未等春澗回應。

門簾便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撩開。

逆著門外廊下的天光，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動作中透露著幾絲急迫，但仍可以看出其人的溫雅。

淡青云紋錦袍勾勒出勁窄腰身，墨發(fā)以玉簪半束，面容清雋，眉目如畫，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那雙深邃的鳳眸，此刻正帶著一絲探究和淡淡的、屬于兄長的溫和，看向帳內。

時間，在云燼檀的感知里，徹底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光線、氣味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張臉。

那張臉……那張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她午夜夢魘中，蒼白、冰冷、毫無生氣的臉！

那張她曾親手用顫抖的指尖，最后一次為他整理遺容，描摹過每一寸輪廓，刻進靈魂最深處、也最痛處的臉！

云藺！

活生生的云藺！

年輕、俊朗、帶著蓬勃生命力的云藺！

不是躺在冰冷棺槨中毫無溫度的軀體！

巨大的沖擊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

前世帝王鐵鑄的心防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積壓了兩世、刻骨銘心的痛、悔、恨、愛……所有洶涌到極致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流，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將這具新生的、脆弱的身體撕裂！

“呃……” 她喉頭一甜，一股腥熱猛地涌上，被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噴出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醒。

不能失態(tài)！

不能！

她現(xiàn)在是靖王府的三王女，云藺的……妹妹！

一個剛剛“死而復生”、理應懵懂無知、虛弱不堪的少女！

可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鳳眸，此刻卻無法控制地死死盯著門口的男人，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般的震驚、狂喜、難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與愛意。

那眼神太過復雜，太過沉重，絕不屬于一個十五歲的病弱少女。

云藺的腳步在踏入內室時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帳內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情緒……太過濃烈，太過陌生。

那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怯懦、存在感稀薄的三妹云晞微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像歷經了千山萬水的滄桑，帶著一種近乎悲愴的狂喜，死死地鎖在他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又仿佛他是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這感覺……詭異得讓他心頭莫名一跳。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那溫和的關切淡了幾分，探究更深。

他走近床邊，微微俯身，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三妹？

你感覺如何？

可還認得二哥？”

二哥……這兩個字像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醒了云燼檀。

她猛地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如同瀕死的蝶翼。

再睜眼時，眸中那驚心動魄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和濃重的疲憊。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迷茫、帶著一絲久病初愈的沙啞：“……二……哥？”

那聲稱呼，輕飄飄地落下，卻仿佛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也抽走了她最后一絲強撐的偽裝。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tài)的紅暈，身體蜷縮，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一滴滾燙的淚，終于掙脫了帝王的桎梏，悄然滑入鬢角，消失不見。

重得一生，竟是以如此荒謬的身份么？

朕的……阿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