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會上，為了激勵我們，老板宣布各部門按業(yè)績發(fā)獎。

“銷售部年終獎每人二十萬！市場部每人十五萬！行政部每人十萬......”

輪到財務(wù)部時，行政小姑娘端上來一疊A4紙。

“財務(wù)部每人一張‘降本增效先鋒’獎狀，鼓掌！”

各部門哄堂大笑。

“一幫卡報銷的***，業(yè)務(wù)沖鋒你們攔路，有獎狀就不錯了！”

銷售總監(jiān)**端著酒杯晃到我面前：

“**監(jiān)，恭喜啊！明年繼續(xù)努力，多卡點報銷，給公司省架飛機出來！”

我低下頭把那張獎狀對折，塞進衣服口袋。

他們不知道，公司三年偷稅漏稅的證據(jù)，全在我手里。

年會散場，銷售部的人簇擁著**去下一場，嚷嚷著要喝通宵。

財務(wù)部幾人默默走到后頭。

小吳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

“憑什么啊，其他部門都有年終獎，我們就一張破紙！我原本還指著年終獎發(fā)了，就能交齊我**手術(shù)費了......”

徐姐蹲下身拍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還說咱們卡報銷，可哪次不是因為他們的單子不符合規(guī)定，我們才退回去。我們按規(guī)矩辦事，錯了嗎？”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種壓抑了很久的憤怒。

“上個月**那筆八萬多的招待費，**連章都沒蓋清，我們讓他補，他罵了我們?nèi)臁！?br>
“最后是老王自己掏錢請供應(yīng)商吃了頓飯，才把事兒圓過去，錢到現(xiàn)在還沒報下來?！?br>
老王站在旁邊，一根接一根抽煙：

“總監(jiān)，我們就這么算了嗎？”

我拉開車門：

“不會就這么算了。”

“明天我去找趙總。你們先回去，今晚好好休息?！?br>
小吳站起來，抽泣著問：“老大，找趙總有用嗎？他今天在臺上......分明是故意的......”

“有用沒用，都得去。”我拉開車門，“就算要死，也這是沒這是沒得死個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去了老板辦公室。

趙總正在泡茶，看到我，笑瞇瞇地招手。

“李言，來，坐。”

他給我遞了一杯茶，我在他對面坐下。

“昨晚的事，別往心里去?！?br>
“**那人就那樣，喝多了嘴上沒把門。你是老員工，要有格局?！?br>
我沒動那杯茶。

“趙總，財務(wù)部今年的預(yù)算超標5%，是因為銷售部的費用暴漲。那些**大部分有問題，我們卡著不批，是為了公司......”

“我知道，我知道?！壁w總抬手打斷。

“但公司要發(fā)展，有些事不能太較真。銷售部沖業(yè)績不容易，財務(wù)部要多支持，少設(shè)障礙?！?br>
“虛***是違法犯罪?！?br>
趙總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李言，你別張口閉口違法。商場如戰(zhàn)場，有些灰色地帶，大家都這么操作。水至清則無魚，懂嗎？”

“不懂。我只知道，去年那批虛開的推廣費，公司補了八十多萬的稅。今年金額更大，一旦**，不是補稅能解決的?！?br>
“啪！”

趙總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李言！你是不是覺得公司離了你不行？”

“我沒這么說?！?br>
“但你是這么做的！”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公司有公司的考核辦法，銷售部有業(yè)績指標，市場部有曝光數(shù)據(jù)，行政部有后勤滿意度......你們財務(wù)部有什么？”

“你們沒有業(yè)績指標，還天天被投訴卡報銷，撤銷年終獎是所有董事會的決定！”

趙總嘆了口氣：“你要知道，愿意給你們發(fā)獎狀，還是看在你們是多年老員工的份上，不想鬧的太難看?！?br>
“要不然按貢獻分配，你們連底薪都拿不到！”

我握緊了拳頭。

“趙總，財務(wù)部今年處理了超過兩千筆報銷，審核了四百多份合同，堵住了三百多萬的票據(jù)漏洞?！?br>
“上個月的采購合同，供應(yīng)商資質(zhì)有問題，是我們查出對方公司已經(jīng)被列入失信名單。如果我們不卡，公司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賠進去五百萬。”

我一口氣說完，盯著他的眼睛：“如果這也算沒貢獻，那公司確實可以不需要財務(wù)部。只是不知道下次**稽查的時候，銷售部那些特批的**，能不能幫公司把賬做平？”

“你威脅我？”趙總猛地站起來。

“我在陳述事實。”我也站起來，和他對視。

“趙總，財務(wù)部八年沒漲過薪，年終獎年年最低，今年直接變成一張紙。我們認了，因為我們覺得只要公司好，我們就***。但現(xiàn)在看來，公司不需要我們這種‘絆腳石’?！?br>
辦公室安靜得可怕。

趙總盯著我看了足足十秒鐘，突然笑了。

“好，李言，你有種。”

他走回辦公桌后，重新坐下，點了根煙。

“行，既然你非要較真，那我就告訴你公司的新**。”

“從今天起，銷售部所有報銷，單筆金額五十萬以內(nèi)的，**簽字就生效，不用走財務(wù)審核?！?br>
“什么意思，你想架空我們部門？”我抬起頭。

“這話說的，這只是公司的新**。”

“這不合規(guī)。”

“這是特批！”趙總拍桌子。

“我是老板，我說合規(guī)就合規(guī)！”

“那如果出了事......”

“出事我負責！”

“李言，我最后問你一次，配合，還是***？”

2

我看著煙霧后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八年前，公司剛成立，他跟我說：“李言，財務(wù)交給你我放心，咱們一起把公司做大?！?br>
現(xiàn)在公司做大了。

他覺得我礙事了。

“好?！?br>
“我配合?！?br>
趙總的臉色緩和下來。

“這才對嘛。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會虧待你?！?br>
“年終獎的事以后就別提了，我不想還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否則，可不只是撤銷年終獎這么簡單了！”

我捏緊了拳頭：“嗯。”

我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趙總在背后說：

“對了，公司請了普華的前合伙人**，下周一到任，接替你財務(wù)總監(jiān)的位置。”

“你暫時調(diào)任分析崗，有任何事向他匯報。這幾天把工作交接準備一下。”

我沒回頭，拉開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

我走到財務(wù)部辦公室時，小吳他們已經(jīng)到了。

“老大，趙總怎么說？”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抱歉。”

小吳沒忍住，背過身去擦眼淚。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沒事的總監(jiān)，我們能預(yù)料到。”

我嘆了口氣：“趙總說了，以后銷售部所有報銷，**簽字就生效，不用我們審了?！?br>
“什么？！”徐姐猛地站起來，“那不合規(guī)的票據(jù)......”

“趙總說，他特批?！蔽易?，“還有，下周會有新總監(jiān)到任，我調(diào)去分析崗。”

辦公室一片死寂。

小吳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憑什么......”

“要是賬單出了問題，肯定要我們負責！”

我拳頭越攥越緊。

老王紅著眼睛：“老大，我們難道就這么認了？”

“認？當然不！”

我眼神里帶著冷厲。

“從現(xiàn)在開始，所有銷售部的報銷，只要**簽了字的，全部秒批?！?br>
“但每筆都要備注：‘按趙總特批流程，銷售部費用簡化審批?！?br>
我點開加密文件夾。

“放心，這才剛開始?！?br>
上午十點，**來了。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疊報銷單。

“**監(jiān)，哦不對，現(xiàn)在該叫陳專員了。”他把單子甩在我桌上。

“這些，今天批掉。急用。”

我拿起來翻了翻。

十二張，總額八十七萬。

**開票方五花八門。

小吳皺眉：“這些**格式不一，我們還需要核驗?！?br>
“核驗？”**笑出聲。

“陳專員沒跟你說嗎？五十萬以內(nèi)，我簽字就行。你們只管點通過?！?br>
“動作快點，我們銷售部可不像你們一樣這么閑，耽誤了進程，責任你們承擔得起嗎！”

“你！”

小吳紅著臉，想反駁。

我攔住她，拿過報銷單：“我們馬上審批?！?br>
我打開系統(tǒng)，登錄賬號。

一張一張點通過。

十二張單子，五分鐘批完。

**滿意地拿起單子。

走到門口，他回頭：“對了，新總監(jiān)下周到，要全面審計。你們手里的賬本，都交干凈。別留小心思，張總是普華出來的，你們那點手段，他一眼就能看穿。”

門關(guān)上。

小吳哭了：“老大，我們該怎么辦？”

“再這樣下去，我們部門恐怕要被裁了?！?br>
“別擔心?！?br>
我調(diào)出剛才那十二張報銷單的電子檔：“把這些**信息全部記錄下來。開票方、金額、時間、事由，一樣都不能漏?！?br>
“然后呢？”

“然后等。”我看了眼日歷，“等該來的人來。”

3

下午兩點，行政部通知我們搬辦公室。

新“辦公室”是走廊盡頭的儲物室，十平米不到，堆著廢棄桌椅。

我們剛把電腦搬進去，老板發(fā)了全員郵件：

“為提升公司財務(wù)管理水平，特聘請**先生擔任財務(wù)總監(jiān)。原財務(wù)總監(jiān)李言調(diào)任分析崗，向**匯報?！?br>
緊接著，小吳叫起來：“老大！我們的系統(tǒng)權(quán)限被改了！”

我登錄財務(wù)系統(tǒng)。

總監(jiān)權(quán)限已取消。

所有審批流程里，我的節(jié)點都被刪除了。

老王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去找趙總！”

“坐下?！蔽艺f。

“他們這是要把我們趕盡殺海！”

“我讓你坐下?！?br>
老王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最后還是重重坐回椅子上。

下午四點，**來了。

趙總親自陪著他，到每個部門轉(zhuǎn)了一圈。

到我們這間儲物室時，趙總站在門口，沒進來。

“這是財務(wù)部臨時辦公點?！壁w總笑著說，“辦公室在裝修，暫時委屈一下?！?br>
**站在門口，朝里面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看我們的眼神，像在看不重要的**板。

“這是李言，原來的財務(wù)總監(jiān)。以后他向你匯報?！?br>
**伸出手：“陳專員，你好。”

我握了握他的手。

“聽說陳專員在公司八年了，是老臣。”**笑容得體，“以后多指教。”

“不敢?！?br>
他們走了。

小吳小聲說：“這個**，看起來不好對付?！?br>
“普華出來的人，專業(yè)能力不會差?！蔽谊P(guān)上儲物室的門，“但他來我們公司，不是來做財務(wù)總監(jiān)的。”

“那是來做什么的？”

“來擦**的?！蔽艺f，“趙總請他來，是要他把公司過去那些爛賬做平，好讓公司順利融資?！?br>
老王臉色變了：“那他不是要拿我們開刀？”

“第一個開刀的就是我們?！蔽掖蜷_電腦，“所以，我們要比他快?！?br>
我建了個加密文件夾，命名“備份計劃”。

“從今晚開始，所有人加班。把三年內(nèi)所有有問題的賬目，全部備份?！?br>
小吳：“可是辦公室沒打印機，也沒掃描儀......”

“用手機拍?！蔽艺f。

“一張一張拍清楚。老王，你負責采購和付款；徐姐，你負責銷售和收款；老李，你做總賬和**；小吳，你跟我要憑證和合同?！?br>
我頓了頓。

“特別是**經(jīng)手的所有報銷，一張都不能漏。”

“老大，這么多，三天根本拍不完......”

“那就熬夜?！蔽铱粗麄儯斑@是我們的保命符。拍不完，我們就得背鍋?！?br>
4

接下來三天，我們白天在儲物室配合工作，把表面合規(guī)的資料整理出來。

晚上，等公司人都走了，我們回到原來的財務(wù)辦公室。

凌晨一點的辦公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們打開所有柜子，搬出所有的憑證和賬本，鋪了滿地。

手機拍照的咔嚓聲此起彼伏。

老王一邊拍一邊罵：“這張**開票方是鑫悅文化，是**表弟的公司。貨物名稱寫辦公用品，采購單上卻是高端酒水......”

徐姐那邊也有發(fā)現(xiàn)。

“老大，你看這筆。公司向海天文化支付廣告費一百萬。但銀行流水顯示，錢到賬第二天，就被轉(zhuǎn)到了一個個人賬戶，開戶人是**的母親。”

“全部拍下來?！蔽曳_下一本，“把采購單和入庫單的差異也拍下來?！?br>
連續(xù)三天，我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把所有核心證據(jù)備份完畢。

三個移動硬盤，塞得滿滿當當。

**天早上，**的助理來催交接進度。

我把一箱表面資料推給他：“這是所有憑證和賬本?！?br>
助理皺眉：“就這些？電子檔呢？”

“電子檔在服務(wù)器上，權(quán)限已經(jīng)開給張總了?！?br>
“張總要的是原始數(shù)據(jù)，不是導出版本?！?br>
“原始數(shù)據(jù)涉及員工個人信息，按公司規(guī)定不能全部移交?！?br>
“如果張總有疑問，可以申請調(diào)閱?！?br>
助理盯著我看了幾秒，抱起箱子走了。

中午，趙總把我叫到辦公室。

**也在。

“李言，我聽說你***交接？”趙總開門見山。

“我配合了。”

“那為什么原始數(shù)據(jù)不給？”

“給了。服務(wù)器上都有?！?br>
“我要的是你本地硬盤里的備份！”趙總拍桌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電腦里肯定有東西！”

**開口了，語氣溫和：“陳專員，我理解你的顧慮。但公司現(xiàn)在要規(guī)范財務(wù)體系，需要完整的資料。你如果有備份，交出來，對大家都好?！?br>
“我電腦里只有工作文檔?！蔽艺f，“沒有額外備份?！?br>
“你確定？”

“確定?！?br>
趙總冷笑：“行，李言，你有種。”

他拿起座機撥號：“IT部，過來一下，把李言的電腦和硬盤全部收走，做數(shù)據(jù)恢復(fù)?！?br>
IT部來了兩個人，當著我的面，拆走了我所有的移動硬盤。

其中一個硬盤里，確實有部分財務(wù)數(shù)據(jù)。

但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證據(jù)，在另外一個硬盤里。

“從今天起，你停職接受調(diào)查。在IT部恢復(fù)完數(shù)據(jù)、確認你沒有私藏公司資料之前，你不用來上班了。工資停發(fā)。”

小吳他們站在門外，臉色煞白。

我走出辦公室時，**正好從電梯出來。

他看到我，笑了。

“喲，陳專員，這是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沒理他。

他在背后大聲說：“對了，忘記告訴你，你們那間儲物室，張總要用來放檔案，你們財務(wù)部暫時就在走廊臨時卡座辦公吧。反正你們現(xiàn)在也沒什么事干?！?br>
電梯門關(guān)上。

下樓，上車。

我坐在駕駛座上，手機震了。

獵頭發(fā)來的消息：“陳總，天華集團方總那邊同意了，問您什么時候能帶團隊過去面試?！?br>
我眼睛亮了：“下周一上午，我們五人準時到?！?br>
“太好了！薪資方總說了，按之前談的再上浮0%?！?br>
“好?！?br>
我放下手機，從暗格里取出那個移動硬盤。

接上筆記本電腦，打開。

文件夾層層點開，最后是一個命名為“最終清單”的PDF。

打開。

第一頁：

關(guān)于XX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偷稅漏稅、虛***等違法違規(guī)行為的證據(jù)材料清單。

窗外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松了一口氣，笑了。

等下周一我們?nèi)チ诵鹿?，趙總就不能再拿捏我們了。

手機又震了。

是小吳。

他聲音發(fā)抖：“老大，出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