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裹著樓下花園里新翻泥土的氣息和隱約的梔子花香，暖融融地灌進林家客廳敞開的窗戶。

陽光潑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跳躍著細碎的金斑。

林悠悠盤腿坐在那片光斑中央，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像只蓄勢待發(fā)、隨時準備撓人的小奶貓。

她面前，一個雪白瓷盤里，盛著今天的主角——一塊點綴著鮮紅草莓、奶油蓬松**的生日蛋糕。

這本該是她五歲生日最甜蜜的開端。

如果不是對面那個討厭鬼的存在。

顧嶼安靜地坐在小馬扎上，背脊挺得筆首，透著一股與他七歲年紀不太相符的沉穩(wěn)。

他穿著干凈合身的淺藍色小襯衫，頭發(fā)柔軟服帖，眼眸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視線落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仿佛對那塊散發(fā)著致命甜香的蛋糕毫無興趣。

“悠悠，快吹蠟燭呀！”

林媽媽笑著催促，聲音溫柔。

林悠悠深吸一口氣，鼓起圓圓的腮幫子，正要用力，目光卻鬼使神差地溜向了顧嶼的方向。

他依舊安靜，像一幅好看的畫。

可林悠悠心里卻“騰”地冒起一股小火苗。

憑什么每次有好吃的，媽媽總要先分給顧嶼？

憑什么他總是那副乖巧懂事、不爭不搶的樣子？

顯得她好像多霸道似的！

“哼！”

林悠悠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猛地扭開頭，小辮子差點甩到蛋糕上，“不吃！

最討厭吃草莓蛋糕了！

最討厭……”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向顧嶼，聲音拔得又尖又亮，帶著一種宣戰(zhàn)般的決絕，“最討厭顧嶼了！”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鳥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林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帶著點尷尬和無奈：“悠悠！

怎么說話呢？”

顧媽媽連忙打圓場，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小嶼別在意，悠悠妹妹跟你鬧著玩呢。”

她轉向林媽媽，聲音溫和，“小孩子嘛，童言無忌?！?br>
顧嶼終于抬起了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向林悠悠，里面沒有林悠悠預想中的委屈或生氣，反而像平靜的湖面，映著一點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顯得格外溫和。

他甚至輕輕抿了抿唇角，似乎想對她笑一下。

這反應像顆小石子，不輕不重地砸在林悠悠別扭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圈更讓她煩躁的漣漪。

討厭！

他為什么不生氣？

為什么不反駁？

顯得她多無理取鬧似的！

林悠悠更氣了，一股邪火首沖腦門。

她“噌”地站起來，小短腿邁得飛快，幾步就沖到顧嶼面前。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的小皮鞋己經(jīng)狠狠踩了下去！

目標不是顧嶼，而是他腳邊那個用彩紙包好的、小小的生日禮物盒子。

“咔嚓！”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碎裂聲響起。

彩紙被踩破，露出里面一個嶄新的、綴著粉色紗網(wǎng)和珍珠小花的蝴蝶結**。

此刻，那漂亮的蝴蝶結被踩得歪斜變形，紗網(wǎng)破了，一顆小小的珍珠也滾落在地板上，滴溜溜地打著轉，一首滾到沙發(fā)底下去了。

世界徹底安靜了。

林媽媽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林悠悠！

你瘋了！”

顧嶼的目光，終于從那顆滾遠的珍珠，緩緩移到自己被踩壞的禮物上。

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蝶翼，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看林悠悠，也沒有哭鬧，只是默默彎下腰，伸出白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破損的蝴蝶結和踩爛的包裝紙一起撿了起來，捧在手心里。

動作很輕，仿佛捧著的不是垃圾，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林悠悠看著他那副安靜隱忍的樣子，看著那個被自己踩壞的、原本應該很漂亮的**，心里那股莫名的邪火“噗”地一下，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熄滅了。

隨之涌上來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讓她鼻子發(fā)酸、喉嚨發(fā)緊的難受，悶悶地堵在心口。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顧嶼捧著那份破碎的“心意”。

“對…對不起，林阿姨，顧阿姨?！?br>
顧嶼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wěn)，只是比平時低了一點，“是我不好，讓悠悠妹妹生氣了。”

他把那個壞掉的蝴蝶結輕輕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小小的身影在明亮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單薄。

“不是小嶼的錯……”林媽媽心疼極了，聲音都有些哽咽。

顧媽媽趕緊拉過兒子，摟在懷里，輕輕**著他的背，低聲安慰著什么。

生日歌沒有再唱，蠟燭沒有再點。

那塊**的草莓蛋糕孤零零地擺在桌上，鮮紅的草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悠悠被媽媽嚴厲地拉到墻角罰站，她背對著所有人，面朝墻壁。

身后是媽媽壓低聲音的訓斥，是顧媽媽溫柔的勸解，還有顧嶼那低低的、幾乎聽不清的回應。

陽光照在林悠悠的后背上，暖烘烘的，可她卻覺得指尖有點發(fā)涼。

她緊緊咬著下唇，倔強地不肯回頭。

墻壁雪白一片，晃得她眼睛發(fā)酸。

剛才踩下去時那聲“咔嚓”輕響，還有顧嶼彎腰撿起壞掉的蝴蝶結時那沉默的側影，一遍遍在她小小的腦海里回放。

一種名為“后悔”的陌生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濕漉漉地包裹了她那顆小小的、驕傲又別扭的心。

她討厭這種感覺。

比討厭草莓蛋糕，討厭顧嶼，還要討厭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