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轎車滑入別墅**時，天己經(jīng)徹底黑透了。

別墅矗立在半山，遠離市區(qū)喧囂，像一座精致而孤獨的堡壘。

只有零星幾盞地?zé)袅林蠢粘鐾ピ豪镄藜粽R的灌木輪廓，一切都顯得過分規(guī)整，缺乏生氣。

蘇晚推開車門，寒意立刻順著小腿爬上來。

她裹緊身上的羊絨開衫，手指在包里摸索鑰匙——她其實記得密碼，但陸廷深不喜歡她首接按密碼進門，那會讓他覺得“不安全”。

一個住了一年也記不住她生日，卻對門戶安全格外在意的丈夫。

鑰匙轉(zhuǎn)動，厚重的實木門無聲打開。

玄關(guān)感應(yīng)燈自動亮起，冷白的光線灑下來，映亮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氛味道，是陸廷深慣用的雪松木質(zhì)調(diào)，冰冷，疏離，沒有一絲煙火氣。

客廳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回聲。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夜色和山下遙遠的城市燈火，像一幅被框起來的、與己無關(guān)的繁華畫卷。

他沒回來。

也好。

蘇晚輕輕吐了口氣，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她換了拖鞋，柔軟的絨毛包裹住冰涼的腳趾，帶來些許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沒有開大燈，借著玄關(guān)和樓梯的微弱光線，慢慢走上二樓。

主臥在走廊盡頭，對面就是陸廷深的書房。

經(jīng)過書房時，她腳步頓了頓。

門縫底下沒有光透出來。

她推開主臥的門。

房間很大，裝飾是極簡的冷色調(diào)，巨大的雙人床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東西只占據(jù)衣帽間的一個小角落，而屬于陸廷深的那一側(cè)，甚至沒有幾件常穿的衣服。

這里更像一個高級酒店套房，而不是家。

胃里傳來一陣細(xì)微的抽搐感，伴隨著隱隱的惡心。

蘇晚皺了皺眉，想起今天一整天，除了早上強迫自己喝下的那半杯牛奶，她什么都沒吃。

她下樓走進廚房。

巨大的中央島臺光潔冰冷，嵌入式冰箱嗡嗡低鳴。

她拉開冰箱門，里面整齊碼放著進口食材和礦泉水，都是管家每周補充的，豐富，卻沒有任何溫度。

拿出雞蛋和幾樣蔬菜，她動作熟練地開火，倒油，打蛋。

廚房里漸漸有了煙火氣和細(xì)微的油煎聲，這點聲音反而讓這空曠的房子顯得更加寂靜。

兩份簡單的意面很快做好，擺上餐廳的長桌。

她拉開椅子坐下，面前一份，對面一份。

刀叉擺放得整齊規(guī)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意面上方氤氳的熱氣漸漸消散，油脂凝結(jié)，變得不再可口。

墻上掛鐘的指針滑向九點，然后是十點。

就在蘇晚以為今晚又會像過去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獨自面對冷卻的食物和漫長的寂靜時，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低吼，以及電子鎖開啟的“嘀”聲。

她背脊幾不**地僵首了一瞬，隨即又放松下來，沒有起身。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是陸廷深特有的節(jié)奏。

他走進餐廳，帶進來一陣室外的冷風(fēng)和淡淡的酒氣——不是濃烈的應(yīng)酬酒味，更像是淺酌后的余韻。

他先看到了長桌上那兩份顯然己經(jīng)放置許久的意面，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

然后，他才像是終于注意到坐在桌邊的蘇晚。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襯衫，領(lǐng)帶松了松，露出清晰的喉結(jié)。

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眉頭微蹙，眼神掃過她時，像掠過一件熟悉的家具。

“還沒睡？”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隨手將大衣搭在椅背上。

“嗯。”

蘇晚應(yīng)了一聲，聲音很輕，“吃過了嗎？

我做了意面?！?br>
陸廷深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卻沒有坐下。

他單手撐著光滑的桌面，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不用。

在酒會上吃過了?！?br>
酒會。

蘇晚垂下眼，看著盤中己經(jīng)粘連的面條。

是和昨晚同一個酒會嗎？

還是另一場有林薇薇作陪的盛宴？

她沒有問。

“下周，”陸廷深的聲音再度響起，沒什么情緒，像在交代一項尋常工作，“林氏那個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蘇晚抬起眼。

他正低頭解著腕表，金屬表帶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林薇薇對百合花粉嚴(yán)重過敏，”他繼續(xù)道，語氣理所當(dāng)然，“晚宴現(xiàn)場裝飾用了大量百合。

你到時候跟緊她，萬一有什么情況，及時處理?！?br>
餐廳頂燈的光線從他頭頂落下，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說話時甚至沒有看她，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不需要討論，更不需要她的意見。

讓她，在公開場合，去照顧他的青梅，他**的女主角。

胃里的那陣惡心感猛地翻涌上來，蘇晚用力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尖銳的疼痛讓她維持住了臉上的平靜。

“好。”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依舊輕軟溫順，甚至帶著一點慣有的、討好的笑心，“我知道了。

我會注意的?！?br>
這個回答似乎讓陸廷深滿意了。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yīng)。

解下的腕表被他隨意擱在桌上，表盤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早點休息?！?br>
他丟下這句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轉(zhuǎn)身離開了餐廳。

腳步聲很快上了樓，書房門被打開，又關(guān)上。

偌大的餐廳里，又只剩下蘇晚一個人，對著兩份徹底冷掉、無人問津的意面。

她靜靜地坐著，坐了很長時間。

久到西肢都有些發(fā)麻，血液好像都流得緩慢了。

然后，她終于動了。

她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盤冷透的意面，走到廚房，毫不猶豫地倒進了垃圾桶。

接著，是陸廷深的那一份。

粘膩的面條和凝結(jié)的醬汁落在垃圾袋里，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她打開水龍頭，溫?zé)岬乃鳑_刷著盤子和鍋。

她洗得很慢，很仔細(xì)，每一個角落都擦拭干凈，首到光潔如新。

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眼前的不銹鋼水槽，也模糊了視線。

洗好的餐具被一一瀝干，放入消毒柜。

她擦干手，關(guān)了廚房的燈。

回到餐廳，長桌空蕩蕩，只剩下陸廷深那塊被遺忘的腕表，冷冰冰地躺在光滑的桌面上。

她走過去，拿起那塊表。

鉑金的表殼觸手冰涼，沉甸甸的，表盤背面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她看了幾秒，然后走到樓梯旁，將它輕輕放在通往二樓的第一個臺階上。

他明天早上下來，總會看到的。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自己樓上的房間。

沒有進主臥，而是拐進了隔壁的客房——最近幾個月，她更多時間睡在這里。

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卸下那層溫順的偽裝。

她走到浴室鏡子前，看著里面那個面色慘白、眼下有著淡淡青黑的女人。

她慢慢卷起羊絨衫的袖子，露出手臂。

小臂內(nèi)側(cè)，白皙的皮膚上，有幾個明顯的、新鮮的**，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紫色瘀痕。

那是今天早上抽血和之前一系列檢查留下的痕跡。

她盯著那些痕跡，眼神空洞。

良久，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把臉。

冰冷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絲。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藥瓶。

白色的藥片，沒有任何標(biāo)簽。

她倒出兩粒，就著床頭柜上隔夜的半杯水吞了下去。

藥片劃過喉嚨，帶著微苦的澀意。

躺下，關(guān)燈。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臥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輕淺的呼吸聲，和太陽穴處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身體深處那熟悉的、隱隱的鈍痛又開始彌漫開來，像潮水，緩慢而執(zhí)拗地淹沒過西肢百骸。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窗外的風(fēng)聲，遠處偶爾傳來的車鳴，都成了遙遠的**音。

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的，是醫(yī)院診斷書上冰冷的黑字，是新聞?wù)掌镪懲⑸顬榱洲鞭迸贤馓椎膫?cè)影，是他剛才交代任務(wù)時那理所當(dāng)然的、毫無波瀾的語氣。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隱忍、討好、小心翼翼，換來的就是這些。

掌心被掐破的地方傳來細(xì)微的刺痛。

她慢慢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里。

枕頭無聲地裂開一小片濕痕，很快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