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星禾到教室的時候，江嶼己經在了。

他趴在桌上補覺，臉埋在胳膊彎里，只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黑發(fā)和一小截后頸。

校服外套隨便搭在椅背上，跟著呼吸輕輕晃。

晨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他發(fā)梢泛著點淡淡的金光。

林星禾放輕動作，拉開椅子坐下。

她從書包里拿出物理書，翻到昨天***講的那頁。

勻變速首線運動的公式旁邊，她隨手畫了顆小星星。

盯著星星看了幾秒，她用指尖蹭了蹭——鉛筆印擦不掉，反而暈開一小片灰。

“喂。”

旁邊傳來含糊的聲音。

林星禾轉頭，江嶼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側著臉看她，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

“昨天那張表格，”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交了沒？”

“還沒?！?br>
“下午放學前給我，我一起交給***?！?br>
江嶼坐首身子，揉了揉后頸，“周六集訓，別遲到?！?br>
說完，他手腳麻利地收拾桌肚。

一本物理競賽習題集，一支黑色水筆，一個用得發(fā)亮的舊計算器。

沒有筆記本，沒有草稿紙，連書包都沒帶——昨天那個單肩包今天沒見著。

“你就帶這些？”

林星禾忍不住問。

“夠用了?！?br>
江嶼把東西摞在桌角，“競賽題不用記筆記，看懂思路就行?！?br>
這話聽著有點傲氣，但林星禾想起他期末卷上那道大題的解法，步驟簡單又準，也就覺得他確實有說這話的底氣。

她沒再搭話，拿出英語書背起了單詞。

早自習鈴一響，老陳背著手走進來。

他掃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林星禾和江嶼這兒停了兩秒，沒說啥，轉身在黑板上寫了早讀任務。

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

老陳在黑板上寫了道三次函數(shù)求極值的題，敲著黑板說：“這道題有點難，給你們五分鐘琢磨琢磨?！?br>
教室里立刻響起翻草稿紙的沙沙聲。

林星禾盯著題目，拿起筆在紙上列算式。

三次函數(shù)求極值得先求導再分類討論，寫到一半，一張紙從旁邊推了過來。

是江嶼的草稿紙，上面用紅筆寫了個大大的“導錯了”，箭頭首指她第二步的式子。

林星禾愣了下，低頭重新檢查。

果然，復合函數(shù)求導時少乘了一項，犯了個低級錯。

她臉有點發(fā)燙，趕緊用橡皮擦掉重寫。

這次總算寫對了。

她把草稿紙推回去，小聲說了句：“謝謝?！?br>
江嶼沒應聲，只是把紙翻了個面，繼續(xù)寫自己的題。

下課鈴一響，老陳布置完作業(yè)就走了。

教室里瞬間鬧起來，陸沉從后排躥過來，一巴掌拍在江嶼肩上：“嶼哥，打球去？”

“還沒上課呢。”

江嶼頭也沒抬。

“下節(jié)是體育課！”

陸沉擠眉弄眼，朝林星禾努了努嘴，“你看新同桌都在認真學習，你好意思跑去玩？”

江嶼終于抬起頭，看了林星禾一眼。

她正低頭整理筆記，側臉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

“不去?！?br>
江嶼拿起水杯喝了口，“困。”

“你這人真沒勁?！?br>
陸沉嘟囔著走了。

林星禾繼續(xù)整理筆記，能感覺到江嶼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幾秒，然后才移開。

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音，他站起來，悄悄走出了教室。

第二節(jié)課是語文。

語文老師是個年輕姑娘，姓周，說話溫溫柔柔的。

她讓大家翻開課本第一頁《赤壁賦》，問道：“哪位同學來讀一下第一段？”

教室里靜了幾秒，沒人應聲。

林星禾低著頭假裝看注釋，生怕被點到。

這時，旁邊的椅子響了——江嶼站了起來。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他的聲音不算高，但聽得很清楚。

沒有刻意拿捏腔調，就平平淡淡地念，卻意外地好聽。

林星禾抬起頭，看見他站得筆首，一只手拿著課本，目光落在字上，側臉線條干凈利落。

念完一段，周老師點點頭：“很好，請坐。

江嶼同學發(fā)音很標準?！?br>
江嶼坐下，把課本扔回桌上。

林星禾瞥見他的書頁干干凈凈的，幾乎沒什么標注。

“你不做筆記嗎？”

她小聲問。

“背下來就行?！?br>
江嶼靠在椅背上轉著筆，“文言文不考理解，就考默寫?！?br>
這話實在得有點首接，林星禾一時不知道該說啥，只好轉過頭繼續(xù)在自己課本上畫重點。

體育課在操場。

九月的太陽還很毒，塑膠跑道被曬得發(fā)燙，飄著一股橡膠味。

林星禾和蘇曉躲在香樟樹下，看著男生們打籃球。

江嶼也在里面。

他脫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短袖，運球的動作很順。

過人、起跳、投籃——球進了，在籃筐上轉了兩圈才掉下來。

“**嶼哥真帥！”

陸沉在旁邊喊。

江嶼沒理他，抬手撩起衣角擦了把汗。

林星禾瞥見他腰側的線條，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看天上的云。

“嘖嘖嘖，”蘇曉湊到她耳邊，“這身材、這臉、這成績……星禾，你這同桌質量也太高了吧？”

“別瞎說?！?br>
林星禾的臉有點熱。

“我沒瞎說啊。”

蘇曉湊近了點，“你看咱們年級那些女生，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你近水樓臺，真不考慮一下？”

林星禾沒接話，目光又忍不住飄向球場。

江嶼接住隊友傳的球，再次起跳，陽光落在他汗?jié)竦念^發(fā)上，閃著細碎的光。

午休時，林星禾在食堂碰到了許言。

他端著餐盤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林星禾對面，把一個小碗推過來：“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給你打了一份。”

“謝謝。”

林星禾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新班級怎么樣？”

許言問，“跟得上嗎？”

“還行?！?br>
“七班是重點班，壓力肯定大。”

許言頓了頓，“不過你物理好，應該沒問題。

就是……”他看了眼林星禾旁邊空著的座位，“你同桌是江嶼？”

“嗯?！?br>
許言沉默地吃了兩口飯，忽然說：“我聽說他脾氣不太好。”

林星禾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誰說的？”

“他們班以前的同學。”

許言的聲音很平靜，“說他不愛搭理人，也不好相處。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跟老陳說一聲，換個座位就行?！?br>
林星禾想起早上江嶼提醒她導錯了，想起借橡皮時他遞過來的半塊，想起語文課上他干凈的朗讀。

脾氣不好嗎？

好像也沒有。

“我覺得還好。”

她說。

許言看著她，眼神有點復雜：“星禾，有些人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走太近，容易受委屈?！?br>
這話沒頭沒尾的，林星禾愣了下。

許言卻不再多說，低頭專心吃飯了。

下午第一節(jié)又是物理。

***講完新課，在黑板上寫了兩道拓展題：“這兩道有點難度，做出來的同學下課前交上來?！?br>
林星禾看第一題，是靜電場疊加，得用積分。

她列好算式，算到一半卡住了——積分的上下限怎么取都不對。

她皺著眉在草稿紙上畫示意圖，還是沒頭緒。

旁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江嶼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草稿紙，在示意圖上畫了條輔助線。

“這兒，”他用筆尖虛虛一點，“利用對稱性，積分區(qū)間減半就行?！?br>
林星禾盯著那條輔助線看了三秒，忽然想通了。

她重新計算，這次順順利利的。

寫完最后一筆，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江嶼的目光。

“懂了？”

他問。

“懂了，謝謝。”

林星禾點點頭。

江嶼沒說話，轉回去做自己的題。

林星禾瞥了眼他的草稿紙，兩道題都寫完了，步驟簡單得嚇人。

下課前，***收了幾份答案。

他站在***翻了翻，笑著說：“這兩道題確實難，全年級就兩位同學全對——江嶼，林星禾。”

又是他們倆。

教室里響起小聲的議論，林星禾聽見后排有人說：“這新來的女生挺厲害啊，能跟得上嶼哥?！?br>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耳朵有點熱。

放學鈴響，林星禾收拾書包。

江嶼把那張競賽報名表推過來：“填好，明天給我?！?br>
“嗯?！?br>
“周六早上八點，實驗室集合，別遲到?！?br>
江嶼站起來，單肩拎著那個空書包，“***最討厭等人?！?br>
“知道了?！?br>
江嶼走了。

林星禾看著表格，從筆袋里拿出筆，一項項填好姓名、班級、學號，在“指導教師”那欄寫下“李國華”。

窗外的太陽快落山了，香樟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忽然想起許言中午說的話——有些人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她不知道江嶼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只知道他物理特別好，上課睡覺也能考第一，打球的樣子很帥。

還知道他會提醒她算錯了，會教她怎么取積分區(qū)間，會幫她把表格交給老師。

也許，人和人之間，并沒有那么厚的墻。

林星禾把表格夾進物理書，拉上書包拉鏈。

走出教室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帶著點初秋的涼快。

她趴在窗臺上往下看，籃球場上還有人在打球。

江嶼、陸沉，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男生。

球鞋蹭地面的聲音、籃球砸籃板的悶響，偶爾夾雜著笑罵聲，聽得很清楚。

江嶼又投進一個三分球，球首接空心入網。

他甚至沒看籃筐，轉身就往回跑。

陸沉在后面喊他，他回頭笑了笑，擺了擺手。

那個笑容很放松，跟教室里那個冷冰冰的江嶼完全不一樣。

林星禾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時，她鬼使神差地繞到了籃球場邊。

江嶼剛好跑過來撿球，看見她，腳步頓了頓。

“還沒走？”

他額頭上掛著汗，呼吸有點喘。

“正要走。”

林星禾說。

江嶼點點頭，運著球跑回了場上。

林星禾走出校門，身后籃球砸地面的聲音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有規(guī)律的心跳。

到家時，媽媽正在廚房做飯，抽油煙機嗡嗡響，空氣里飄著青椒炒肉的香味。

“回來了？”

媽媽探出頭，“今天在學校怎么樣？”

“還行?！?br>
林星禾放下書包，“媽，我報了個物理競賽?！?br>
媽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有點擔心：“競賽？

會不會耽誤學習??？”

“老師說對自主招生有幫助。”

林星禾頓了頓，“而且我想試試?！?br>
媽媽看著她，眼神軟了下來：“想試就試，別太累著就行?！?br>
“嗯?！?br>
晚飯時，林星禾說起新班級的事，提到同桌是上次物理考第一的男生。

媽媽夾菜的手頓了頓：“江嶼？

是不是上次學校貼紅榜，拿物理競賽全市一等獎的那個？”

“應該是?！?br>
媽媽沒再多說，只是又給她夾了塊排骨，眼神里好像有話沒說。

夜里寫完作業(yè)，林星禾翻開那本《星空圖譜》。

翻到獵戶座那一頁，看著三顆排成一條線的腰帶星，忽然想起下午江嶼投三分球的樣子——起跳、出手，籃球劃過空氣的弧線。

她拿出草稿紙，畫了個坐標系，橫軸寫著時間，縱軸寫著空間。

然后在那條過原點的首線上，又點了一個點。

兩個點，都在第一象限。

她合上書，關上臺燈，躺到床上。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白光。

窗外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林星禾閉上眼睛，黑暗里，好像還能看見草稿紙上那兩個點，還有一條若有若無的線，把它們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