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火油的巨石砸在城垛上，碎石混著凍硬的泥土簌簌落下，砸在譚云沾滿血污的肩甲。

他倚著斷裂的雉堞，目光掃過城墻下潮水般涌來的玄甲——那是楚逸風(fēng)的五萬“風(fēng)隼”精兵。

而他身后，能站著的靖國士兵，不足一千。

寒風(fēng)卷著硝煙和血腥味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空中，投石機拋出的石塊呼嘯如鬼哭，每一次沉悶的撞擊，都讓腳下這搖搖欲墜的“寒石關(guān)”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城將破。

(**回憶)王座上的靖王，臉色比殿外的雪還白。

八萬風(fēng)隼壓境，王畿空虛，滿殿朱紫，噤若寒蟬。

“臣，譚云，愿率五千銳士，扼守寒石關(guān)！”

只需堅守半月！

王上援軍必至，內(nèi)外夾擊，可破楚逸風(fēng)！”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在地圖上劃過的軌跡，精確計算著每一處隘口、每一天消耗、每一支援軍可能的抵達時辰。

五千換三萬，撐到援軍合圍，這本是一盤以身為餌、險中求勝的棋！

王座上那人緊攥著龍椅扶手，指尖發(fā)白，最終只吐出一個字：準！

(回憶結(jié)束)現(xiàn)實寒風(fēng)刺骨將軍！

援軍……當真會來嗎？

身旁，一個被削去半只耳朵的親兵啞聲問，眼中最后一點希冀的火苗在譚云沉默的側(cè)臉中漸漸熄滅。

城下，又一架云梯重重搭上墻頭。

譚云沒有回答。

他懷中那份滾燙的王旨，此刻冷硬如鐵，上面只有兩個朱砂刺目的字——堅守！

再無其他。

沒有糧草調(diào)令，沒有援軍印信。

他早該明白，當楚逸風(fēng)派來的密使輕飄飄丟下那句“獻譚云，八萬兵退”時，他在那座金殿里，就己經(jīng)是一枚注定被舍棄的棋子。

寒石關(guān)，不過是他的刑場！

這五千兒郎，不過是陪葬。

牽馬！

譚云的聲音嘶啞卻不容置疑，他指向唯一未被合圍的西門。

所有傷者，上馬！

從西門走！

能走一個是一個！

將軍！

您呢？！

執(zhí)行軍令！

他厲喝，眼中是決絕的寒芒，告訴活下來的人，是我譚云……對不住兄弟！

馬蹄聲在絕望的嘶喊中遠去。

譚云深吸一口氣，拾起腳邊一柄崩了刃的長劍，反身撲向如蟻附上的敵軍。

斷劍在他手中化作索命的銀蛇，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蓬血雨，殘肢斷臂在狹窄的城道間堆積。

他像一頭困于絕境的孤狼，撕咬著，搏殺著，身上舊傷崩裂，新創(chuàng)疊增，鮮血浸透了破碎的甲胄。

力竭。

他被洶涌的人潮逼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城墻。

數(shù)不清的矛尖閃著寒光，將他圍死在方寸之地。

他喘息著，目光卻穿透層層敵兵，死死釘在遠方那桿獵獵作響的“楚”字帥旗上。

嘴角，忽然扯出一個近乎瘋狂又滿是嘲諷的弧度。

大地傳來沉悶的震動！

一支不知何時潛伏在側(cè)翼的、僅剩的千余靖國騎兵，正以驚人的速度撕裂楚逸風(fēng)后軍薄弱的防線，悍然沖向那桿帥旗！

那是譚云留下的最后一記殺招！

楚逸風(fēng)帥營瞬間陷入混亂！

圍住譚云的敵將臉色劇變，卻見譚云眼中毫無喜色，只有更深的嘲弄。

那敵將猛地醒悟，不再看譚云，而是發(fā)瘋般撲向旁邊那桿屹立不倒、代表靖國最后抵抗的“譚”字軍旗！

咔嚓！

旗桿被利刃狠狠砍斷！

染血的軍旗頹然墜落。

遠處，正發(fā)起決死沖鋒的靖國騎兵，幾乎在同一剎那看到了那面墜落的旗幟。

沖鋒的勢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血腥的戰(zhàn)場。

片刻后，叮當之聲不絕于耳——幸存的騎兵們丟下了武器，脫下了鎧甲，在楚軍沉默的包圍中，緩緩下馬。

哈哈哈！

譚云的笑聲從低啞到凄厲，在空曠的城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荒謬。

他松開手，那柄陪伴他血戰(zhàn)至今的斷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冰冷的石磚上。

他放棄了所有抵抗，閉上眼，等待著穿透胸膛的長矛。

預(yù)想中的劇痛并未到來。

西周的喊殺聲、風(fēng)聲、甚至血腥味都詭異地褪去了。

譚云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剝落、重組。

猙獰的敵兵、染血的城墻、墜落的軍旗瞬間坍縮、變形。

腳下不再是冰冷的城磚，而是光滑如鏡的黑檀木棋盤格線。

圍困他的長矛陣，變成了幾枚冰冷的象牙棋“卒”、“炮”、“士”，正將他那枚孤零零的“將”棋死死困在九宮一隅。

對面，端坐著面色沉靜如水的楚逸風(fēng)。

他修長的手指剛剛落下，一枚紅俥棋穩(wěn)穩(wěn)占據(jù)了將門肋道，完成了**。

棋局之上，紅方大優(yōu)，黑方老將無路可逃。

而棋盤另一端，譚云的黑馬和黑卒，只差一步，就能形成卒坐中心的**之勢，卻被楚逸風(fēng)搶先一步扼殺。

譚云的目光在精妙的殘局上掃過，落在自己那枚功虧一簣的黑馬上，又緩緩移向楚逸風(fēng)。

臉上疲憊盡數(shù)消失，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欣賞。

棋差一招。

譚云的聲音恢復(fù)了清朗，指尖輕輕點了點那枚致命的紅俥，楚兄這步‘肋道俥’，時機拿捏得妙到巔毫，譚某心服口服。

楚逸風(fēng)沒有立刻收棋。

他深邃的目光審視著棋盤，更審視著對面看似認輸卻氣度不減的譚云。

這盤棋，譚云開局就主動棄了雙車，攻勢凌厲得近乎瘋狂，完全舍棄防守，每一招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譚將軍的棋風(fēng)，一如既往的險！

楚逸風(fēng)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棄雙車搏一線生機，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將一枚枚棋子復(fù)歸原位，動作優(yōu)雅。

棋盤恢復(fù)如初，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搏殺從未發(fā)生。

譚云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似乎對這個結(jié)果早己洞悉。

他從容起身，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對著楚逸風(fēng)一拱手：棋己終局，譚某告辭?！?br>
他轉(zhuǎn)身，步伐沉穩(wěn)地走向亭外飄雪的庭院。

幾步之后，并未回頭，只是隨意地抬起手，對著漫天飛雪揮了揮，清朗的聲音隨風(fēng)傳來：楚兄！

改日得閑，請你喝我新釀的‘霜雪’酒！

楚逸風(fēng)端坐不動，目光追隨著那個消失在風(fēng)雪中的挺拔背影。

雪花無聲地落在剛剛復(fù)原的棋盤上，覆蓋了縱橫交錯的紋路。

霜雪酒……他低聲重復(fù)著這三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棋子上摩挲。

亭外風(fēng)雪更急，寒意刺骨。

他緩緩起身，沒有走向譚云離去的方向，而是轉(zhuǎn)身，踏上了另一條鋪滿霜雪的小徑，身影漸漸被茫茫白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