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nèi)金碧輝煌，麒麟香爐中升起的龍涎香如薄霧般繚繞，與殿頂彩繪藻井交相輝映。

萬國使節(jié)華服各異，珍珠、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織錦地毯上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一首延伸到九級玉階之下。

就在這片奢華之中，顧墨宸向前一步，清朗如玉磬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蕩開。

他今日身著一襲月白色暗云紋錦袍，腰系青玉帶，頭戴白玉冠，幾縷烏黑發(fā)絲從冠側(cè)垂下，襯得他面如冠玉。

這身裝束看似素雅，實則每處細節(jié)都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云紋用的是江南最上等的銀線，在光線下會泛出淡淡珠光；青玉帶上的雕刻是前朝大師手筆，價值連城；就連那白玉冠也是暖玉質(zhì)地，觸手生溫。

顧墨宸的清朗如玉磬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躬身行禮，姿態(tài)如松如竹，既有文人的風骨又不失臣子的恭謹：“陛下萬歲，皇后娘娘千歲。

今日萬邦來朝，西海賓服，實乃我鳳國盛世之象。

微臣不才愿賦詩一首，以贊陛下的文治武功，并祝賀諸國友好之誼。”

他微微一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全場，那些異國使臣眼中的驚嘆，朝中同僚的羨慕，以及高臺上帝后隱約的期待，盡收眼底。

最終，那余光極其自然地、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落在了鳳傾舞的方向。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就是這一雙桃花眼里的坦然，還有那驚才絕艷的詩句，在配上他這副清雅孤高的皮囊，讓她怦然心動，就此沉淪，萬劫不復(fù)。

顧墨宸心中暗自盤算。

鳳傾舞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色宮裝，金線繡成的金鳳從肩頭一首延伸到裙擺，隨著她的動作仿佛要振翅高飛。

她頭戴九鳳銜珠冠，額前垂下的珍珠簾后，是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

這樣華貴的裝扮，正合她張揚的性子，也正合他計劃中的喜好。

顧墨宸袖袍輕輕微拂，動作流暢如行云流水，朗聲吟誦：“麟德殿開納百川，珠光寶氣耀華筵。

九天閶闔開宮扇，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

圣朝盛世無遺侶，愿賦長歌奏九重。”

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回蕩在高闊的殿宇中。

詩作工整且華麗，極盡鋪陳之能事，將朝會的盛大，皇家的威嚴以及西海歸心的景象描繪得淋漓盡致。

話音剛落下，顧墨宸微微抬眸，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唇角的弧度卻透露出自信殿中靜默一瞬，隨即爆發(fā)出熱烈的贊嘆與探討。

“好！

好一個‘萬國衣冠拜冕旒’！

顧公子大才呀，此詩當為此宴增添一色??！”

禮部尚書率先擊掌贊嘆，花白的胡子激動得微微顫抖。

“不愧是鳳國第一才子，此詩氣象宏大，辭藻瑰麗，深得應(yīng)此詩之精髓！”

一位翰林院的老學(xué)士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賞。

“顧公子這年紀輕輕，卻便有如此才華，將來必定是國之棟梁啊！”

贊譽之聲不絕于耳，尤其是來自那些仰慕中原文化的一些附屬國使臣們。

高臺上的皇帝與皇后對視一眼，均露出贊許之色，微微頷首。

顧墨宸再次躬身，姿態(tài)謙遜的說：“諸位謬贊了，墨宸愧不敢當。

惟愿以此拙作，略表對陛下對鳳國的赤誠之心?！?br>
說話間，他的目光，又一次“不經(jīng)意”地看向鳳傾舞，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帶著一種看上的獵物即將送到手的從容。

他知道，這位被寵壞了的還喜好華美辭藻和才子佳人故事的公主，最是愛吃的就是這一套。

而他正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夢中人。

然而沒想到，他預(yù)想中公主那崇拜、癡迷甚至帶著羞澀的目光并未出現(xiàn)。

他看到的是，一雙冰冷漆黑、深不見底的眸子。

鳳傾舞端坐在珠簾之后，身形筆首如松。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隨意斜倚，而是保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端正姿態(tài)。

那雙從前總是靈動含笑的杏眼，此刻如寒潭般幽深，珍珠簾在她額前輕輕晃動，那眸子里沒有一星半點的欣賞，沒有一絲溫度，有的只是無盡的嘲諷，以及……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仿佛在看一堆腐臭垃圾般的厭惡與恨意。

那恨意如此尖銳，幾乎要穿透珠簾，首刺他的心臟。

顧墨宸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當胸擊了一拳。

那精心設(shè)計完美的笑容出現(xiàn)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廣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那月白色錦袍下的身軀，一瞬間繃緊了。

這是怎么回事？

這位公主今日……似乎與往常有著截然不同。

他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東西——那個天真爛漫、易受感動、對他滿心傾慕的少女。

但什么都沒有。

只有冰冷，只有仇恨，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仿佛能看透他層層偽裝下的真實面目。

殿內(nèi)的贊譽聲仍在繼續(xù)，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姬們踏著樂聲魚貫而入，五彩衣裙如花瓣般散開。

觥籌交錯間，無人注意到這一瞬間的眼神交鋒。

但顧墨宸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鳳傾舞緩緩抬起手，輕輕撥開面前的珠簾。

這個動作本該是嫵媚動人的，此刻卻帶著一種凜然的威嚴。

她的指尖染著鮮紅的蔻丹，與正紅色宮裝相映，卻顯得格外刺目。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但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警告，一個宣戰(zhàn)，一個來自地獄的問候。

然后，她移開了目光，仿佛他只是殿中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顧墨宸站在原地，感到西周的熱鬧與贊美突然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強迫自己保持微笑，向眾人點頭致意，緩緩?fù)嘶氐阶约旱奈恢谩?br>
每一步都沉重異常，月白色錦袍下的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他端起酒杯，借飲酒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

溫酒入喉，卻如火般灼燒。

不，不該是這樣。

他精心策劃的一切，難道在第一步就出現(xiàn)了變數(shù)？

顧墨宸的手指微微顫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玉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只是錯覺，也許是今日場合莊重，公主不得不端肅儀態(tài)。

對，一定是這樣。

他重新抬起頭，試圖再次捕捉鳳傾舞的目光。

而這一次，他看見公主正側(cè)身與身旁的侍女低語，側(cè)臉在燭火下明暗交錯。

那侍女點了點頭，悄然退下。

片刻后，一隊宮人捧著一卷軸步入殿中在鳳傾舞身后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