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蒼穹低垂，宛如一塊浸滿污垢的巨毯，死死捂住這片早己斷絕生機的大地。

空氣中懸浮著鐵銹的腥澀、塵埃的嗆人，以及某種深埋地底之物緩慢腐爛的甜膩惡臭。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著砂紙，刮擦著干涸的喉管，將無處不在的、帶著微弱熒光的輻射塵粒送入肺腑深處。

這便是核戰(zhàn)浩劫兩百余年后，人類茍延殘喘的墳場——廢土。

她，林焰，是這片墳場里最卑微的塵埃——流民。

像一只被輻射扭曲了形態(tài)的老鼠，在巨大廢墟的陰影里無聲蠕動，只為翻找出能糊口的渣滓，或可換取一口渾濁過濾水的破爛。

身上裹著的防輻射布早己襤褸不堪，邊緣綻出灰敗的棉絮，勉強遮蔽著足以蝕骨**的致命塵埃。

右腿膝蓋以下，是一截冰冷、沉重的金屬義肢，每一次拖動，都在焦黑的砂礫上刮擦出刺耳的“滋啦”聲，在這片吞噬一切聲音的死寂里，顯得格外驚心。

風(fēng)是唯一的活物，嗚咽著卷起灰黑色的沙塵，打著旋兒，掠過**的、扭曲變形的鋼筋骨架和混凝土的森白斷骨。

目之所及，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敗調(diào)色盤。

沒有綠色，沒有水汽，沒有一絲屬于生命的搏動。

廢土上流傳的鐵律刻在每個人骨髓里：植物？

早己滅絕！

連同那些被核火熔成琉璃的地表，一同成了舊世界輝煌的殉葬品。

教科書里那些描繪著森林與草地的彩色插畫，在流民眼中，不過是荒誕離奇、遙不可及的神話。

林焰拖著那截冰冷的金屬義肢，在一堵半塌的、布滿深褐色可疑污漬的混凝土斷墻后停下。

她佝僂著背，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擴張都伴隨著破舊風(fēng)箱般的嘶鳴和灼燒般的痛楚。

喉嚨干得像是要裂開，空癟的胃袋緊緊絞擰成一團，發(fā)出無聲的**。

腰間的水囊早己干癟，像一張皺縮的皮。

今天搜尋了數(shù)個廢墟點，除了幾塊毫無營養(yǎng)價值的合成塑料碎片，一無所獲。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藤，順著她的脊椎悄然蔓延、纏繞。

再找不到點東西，明天……或許就是她徹底倒下的日子。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突兀的氣息，穿透了鼻腔里厚重的塵埃屏障。

不是腐肉的惡臭，不是金屬銹蝕的酸腥，也非輻射塵那特有的、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冰涼腥氣。

它太淡了，淡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游魂，帶著一絲……一絲幾乎被記憶徹底埋葬的、屬于“生”的暖意？

像極了……某種被陽光曬干的草莖，混著塵土的味道？

微弱得稍縱即逝，卻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猛地刺進她因饑餓和絕望而麻木的神經(jīng)末梢。

不可能！

林焰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這荒謬的幻覺驅(qū)逐出去。

幻覺！

絕對是脫水與饑餓聯(lián)手編織的騙局！

廢土之上，怎會有活著的植物？

她粗糙的手掌撐住冰冷粗糙的墻體，正準(zhǔn)備挪向下一個可能藏著合成營養(yǎng)膏殘渣的角落，那絲氣息——竟又來了。

這一次，清晰了些許。

那絲暖意……竟像是寒夜里將熄未熄的最后一點余燼，帶著微弱的、執(zhí)拗的溫度。

鬼使神差地，林焰改變了方向。

金屬義肢刮擦著地面，她循著那虛無縹緲的氣味，繞過一堆如同巨獸枯骨般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走向一片被巨大斷裂預(yù)制板覆蓋的區(qū)域。

氣味，似乎正從那預(yù)制板下方一道極其狹窄的縫隙中，若有若無地逸散出來。

縫隙狹窄得僅容一只手勉強探入。

內(nèi)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焰舔了舔干裂滲血的嘴唇，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是受傷的小型輻射獸？

危險，但也可能意味著……一頓救命的肉食。

求生的本能最終壓倒了疑慮。

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臉頰貼上冰冷粗糙的混凝土邊緣，瞇起眼，努力適應(yīng)著縫隙深處的濃稠黑暗。

黑暗并非絕對的死寂。

一點極其微弱、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的金芒，在厚重的陰影深處，頑強地、極其緩慢地明滅著。

林焰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

那是什么？

她屏住呼吸，幾乎將整張臉都貼了上去，瞳孔在黑暗中竭力收縮、擴張。

然后，她看見了。

一株……植物。

它只有巴掌高，莖稈細弱枯黃，仿佛一陣微風(fēng)就能將其攔腰折斷。

頂端，一個……小小的、圓盤狀的花盤。

枯黃的花瓣纖細地圍繞著一個更小的、微微凸起的中心圓盤。

那一線微弱的、幾乎隨時會熄滅的金色光芒，正是從這中心圓盤里透出來的！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株小小的、仿佛隨時會化為齏粉的植物，正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著花盤？

像是在徒勞地追逐著縫隙外透進來的、被塵埃云濾得慘淡稀薄的微光？

林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jié)。

她死死盯著那在死亡縫隙里掙扎求生的存在，大腦一片空白。

廢土之上，植物滅絕——這是兩百年末世刻入骨髓的鐵律！

除了那些變異得面目猙獰、只剩下嗜血本能的恐怖藤蔓和食人花，誰曾見過真正的、還能進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教科書上的蒼翠圖景，傳說中舊世界的勃勃生機，此刻以一種荒誕絕倫又脆弱不堪的姿態(tài)，撞入她瀕臨絕望的眼簾。

短暫的驚駭之后，一股足以燒毀理智的狂喜與貪婪瞬間攫住了她！

活的植物！

無法估量的價值！

壁壘的通行證？

干凈的水？

充足的食物？

安全的居所？

甚至……是那些高踞云端、吸食流民血肉的貴族老爺們夢寐以求的、象征無上權(quán)勢與純凈生命的綠色珍寶！

她粗糙、沾滿污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伸向那道黑暗的縫隙，目標(biāo)明確——那奇異花盤的中心，那散發(fā)著**微光的核心！

種子！

那一定是它最珍貴的種子！

指尖距離那枯黃脆弱的花瓣只剩毫厘——“別……別碰我的孩子！”

一個極其微弱、帶著劇烈顫抖、如同老式留聲機嚴(yán)重卡殼般刺耳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尖銳地刺入了她的腦海！

林焰的動作驟然僵死，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寒冰凍??！

她瞳孔縮成針尖，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株小小的向日葵。

那細弱的莖稈開始劇烈地抖動，枯黃的花瓣簌簌作響，中心那點微弱的光芒急促地明滅閃爍，傳遞出難以言喻的、近乎崩潰的恐懼和絕望。

那卡殼般的聲音再次在她腦中響起，帶著泣血般的哀鳴：“求求你……那是我的孩子……不要摘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