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光未明，一聲嬰兒啼哭猛的響起。

“國公爺!是位千金!夫人和千金都平安!”穩(wěn)婆滿頭大汗地掀開簾子出來報喜，滿臉堆笑。

“千金……好!好!”顧長風(fēng)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弛下來，眼中閃過水光。

連生了兩個皮猴子似的嫡子，他渴望一個嬌滴滴的女兒早己不是一日兩日。

他大步走到門邊，卻又想起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氣，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踱了進去。

空氣里還殘留著生產(chǎn)后的甜腥氣息。

夫人杜氏靠在枕頭上，面色蒼白，卻**溫柔滿足的笑意，朝著被包裹嚴(yán)實，安靜躺在她臂彎里的嬰孩望去。

初生的女嬰剛剛洗凈，皮膚透亮且紅撲撲的，像最上等的羊脂玉透著晚霞。

她的眼睛己經(jīng)睜開，水潤潤的，顧長風(fēng)屏住呼吸湊近，還能在那澄澈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見自己胡子拉碴，又哭又笑的樣子。

她既不哭又不鬧，只是安靜地躺著，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卻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沉靜。

顧長風(fēng)的心被這目光莫名攥緊，又被巨大的愛意化開。

“……好孩子?！?br>
他有些哽咽，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兒的臉頰，那細膩的手感讓他心生不舍。

“爹的……清棠……”他低聲喚著昨夜與妻子商量好的乳名，帶著無數(shù)珍重。

小清棠的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做出了無聲的回應(yīng)。

門簾被掀起一角，兩個小小的腦袋擠了進來。

是顧府的長子顧云起（八歲）和次子顧云崢（五歲），兩張小臉都因為跑得太急而紅紅的。

“爹!”顧云起到底年長些，努力維持著兄長的穩(wěn)重，聲音卻壓不住那份好奇，“妹妹好看嗎？”

小云崢己經(jīng)像只靈活的小鳥飛到了床前，踮著腳尖，努力扒著床沿往里瞧。

當(dāng)他的目光對上襁褓中那雙安靜看著他的眼睛時，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傻笑：“娘，看！

妹妹看我呢！

她眼睛可真好看?！?br>
杜氏虛弱地笑著，示意乳母將襁褓放低些，好讓兩個哥哥看得更清楚，“是啊，你們妹妹生得可真好。

以后，可要替爹娘好好護著妹妹，知道嗎？”

“知道！”

顧云起挺著小**，鄭重點頭，像是接下了什么軍令。

小云崢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試探地碰了碰妹妹襁褓的邊緣，然后又飛快地縮回去，好像怕驚擾了妹妹。

他仰著臉，對杜氏，也像是對襁褓中的小人保證，聲音脆生生的：“嗯！

護著妹妹，誰敢欺負棠棠，我就……我就咬他！”

說完還呲了呲小虎牙。

乳母周嬤嬤端著新溫好的羊奶進來，見兩個孩子這般好，臉上也堆滿了慈藹的笑意，連忙哄道：“兩位小少爺放心，有嬤嬤在呢，定把咱們?nèi)〗阏疹櫟猛淄滋??！?br>
她小心翼翼地將顧清棠接到懷中，用小銀匙舀起一點羊奶，輕輕遞到小清棠的唇邊。

小清棠的目光落在銀匙上，她的嘴巴無聲動了一下，卻沒有像尋常嬰兒一般，迫不及待地**，反而微微側(cè)了側(cè)頭，避開了那勺羊奶。

杜氏的笑容微微凝滯，一絲憂慮爬上眉梢。

“小小姐怕是才睡醒，還不太餓？”

周嬤嬤經(jīng)驗老道，臉上笑容不變，耐心地將銀匙收回，又用帕子沾了沾溫水，擦拭小清棠的嘴巴，“不急不急，嬤嬤慢慢哄，咱們待會兒再吃?！?br>
小清棠緩緩合上了眼，嬤嬤將她抱到隔壁房間休息了，只留下幾個不舍的眼神。

清晨的薄霧尚未徹底散去，籠罩著國公府大大小小的院子。

國公府東側(cè)的絳云軒內(nèi)，卻己彌漫開一層暖烘烘的甜膩香氣。

各色精巧面點，鮮果的氣味混在一起，顯出幾分喜慶來。

今日是三小姐顧清棠的五歲生辰。

正廳賓客尚稀，多是親近的本家。

顧清棠坐在專為她做的矮墩上，穿著一身新的藕荷色纏枝蓮襖裙，領(lǐng)口袖邊露出一圈雪白的毛毛。

午后的光線有些刺眼，她卻似毫無察覺，只是微微垂著頭，看被擱在膝上的半舊彩繪本。

腳步聲悄悄靠近，是她的貼身侍女柳絮。

柳絮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小姐，陳侍郎家的晚棠小姐和徐都督家的幼竹小姐來賀您生辰了，己經(jīng)到了廊下?！?br>
顧清棠抬起頭，那卷畫冊被她下意識舉高了些，恰好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眼睛，圓潤清亮，黑得純粹。

柳絮輕聲細語地解釋道：“夫人說，小姐素日安靜，難得有年紀(jì)相仿的小友，讓她們陪著您說些話。

晚棠小姐看著就穩(wěn)重，幼竹小姐活潑些，性子都是極好的?！?br>
“嗯?！?br>
顧清棠的目光看向她，隨后又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將畫冊放低了些，擱回膝頭，卻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柳絮會意，躬身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兩個同樣精心打扮過的小女孩被柳絮和各自的嬤嬤引著，出現(xiàn)在絳云軒的門廊下。

陳侍郎家的嫡女陳晚棠，年紀(jì)大約也只比清棠小上一二個月，五官卻己透出幾分秀雅來。

她被教養(yǎng)得極好，穿著一身湖藍色衣裙，行動間規(guī)規(guī)矩矩，小臉也端得緊緊的，只是眼睛亮得驚人，藏不住那股初到陌生之地的新奇和緊張。

徐都督家的**徐幼竹則完全不同。

她顯然憋不住好奇和興奮，腳步也比旁邊的陳晚棠快上那么半步，眼神很快看向了端坐著的顧清棠，帶著毫不遮掩的打量。

一個繃得緊，一個跳得歡，兩個小團子被簇擁在門口，廊內(nèi)的沉靜被這突如其來的生氣攪得干干凈凈。

柳絮側(cè)身將兩個小客人讓了進來，含笑道：“兩位小姐快請進，我家小姐就在這兒呢?！?br>
陳晚棠在嬤嬤的提醒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福身，“顧家姐姐，生辰吉樂?！?br>
徐幼竹則快人一步，圓滾滾的身體幾乎要沖過來，卻被自己的嬤嬤拽住了衣角。

她毫不在意，只睜著一雙圓眼，好奇地打量顧清棠，“顧姐姐，你穿這個真好看！

像仙女一樣！

我叫徐幼竹?！?br>
柳絮嘴角含笑，正要引著客人落座，卻見自家小姐有了動作。

“晚棠妹妹，幼竹妹妹，坐吧?！?br>
她微微彎起唇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份笑意極淺淡，幾乎只提了提嘴角。

陳晚棠覺得眼前的女孩和母親常說的“貴女典范”一樣好看有禮，但更添了一份讓人心疼的脆弱。

徐幼竹則覺得顧家姐姐好像她家花園里最嬌貴的玉蘭花，好看是好看，但風(fēng)一吹就要擔(dān)心。

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在心底升起一絲想要靠近，想要做些什么讓她不那么“怕生”的舉動。

柳絮搬來兩個小矮墩，兩個小客人坐下，奶嬤嬤們識趣地退遠了些，留下空間給孩子們相處。

氣氛有些安靜。

陳晚棠努力想要找個話題，搜腸刮肚回憶著嬤嬤教的禮教。

徐幼竹則忍不住盯著顧清棠膝上那本彩繪本，“顧姐姐看的是什么呀？

好看嗎？”

顧清棠低頭看了看畫冊，將它往前挪了挪，指尖點著上面五彩斑斕的飛鳥圖案，聲音依舊細細軟軟：“是鳥兒?！?br>
她指了指窗外天空，眼神透露出向往，仿佛被畫中靈動所吸引。

“鳥兒！”

徐幼竹立刻來了精神，“我家園子里好多好多鳥呢！

有種綠尾巴的，最好看了，叫聲也好聽?！?br>
“我很喜歡鳥。”

顧清棠的聲音落下，徐幼竹圓圓的臉上泛起點紅霞：“真的嗎？

顧姐姐也喜歡鳥兒？

我，我下次給你帶一只來玩好不好？”

她心思簡單，喜歡的東西就要分享，只覺得眼前這個姐姐喜歡鳥，就該給她最好的。

陳晚棠卻輕輕蹙了一下眉頭，小聲開口：“幼竹，不行，鳥兒被關(guān)在籠子里多可憐啊。

嬤嬤說，**惜生靈?！?br>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顧清棠，生怕自己的反駁會讓這位看起來安靜脆弱的姐姐難過。

顧清棠的目光從畫冊移到陳晚棠臉上，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她輕輕點了點頭，帶著贊同：“嗯，鳥兒飛著好看?！?br>
徐幼竹被陳晚棠反駁，小小地撅了下嘴，但聽顧清棠也這么說，她立刻又被說服了，點點頭：“顧姐姐說得對，飛起來最好看?！?br>
陳晚棠見顧清棠認同自己，心里的小得意和對這位姐姐的親近感油然而生。

她看著顧清棠膝上的畫冊，再看看她漂亮卻顯得有些過分安靜的小臉，忽然覺得她比自己更需要“保護”。

一個念頭在她小小的心里冒出來：我要陪著她，讓她不那么孤單。

“顧姐姐?！?br>
陳晚棠的聲音比剛剛放松了些，“我……我家里也有很多畫本，有講故事的，還有教繡花的，你要是喜歡，我下次帶給你看？”

她想，顧姐姐這么安靜，給她看有趣的書，她一定開心。

顧清棠在她的臉上短暫停留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唇角終于露出一個淺淺的，卻能瞬間吸引人的柔軟笑容。

“好。”

陳晚棠見顧清棠回應(yīng)了自己，還露出了那樣的笑，心里頓時像喝了溫溫的蜜水，甜滋滋的。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放得更輕緩了：“顧姐姐，我家中的畫本里，有一本上面的鳥兒才好看呢，尾巴長長的，像彩色的綢緞……嗯，叫‘孔雀’，對，孔雀！

書上說它開屏的時候，比天上的云霞還好看?！?br>
她的描述帶著孩童特有的想象和真誠，試圖將自己見過的最美風(fēng)景分享給眼前這個顧姐姐。

“孔雀……”顧清棠抬起小臉，眼神專注地落在陳晚棠臉上，帶著些許向往和鼓勵：“真想瞧瞧呢?！?br>
僅僅是被這樣專注地看著，陳晚棠就覺得自己的分享得到了最大的認可。

她的小臉微紅，帶著被需要的興奮：“好！

我回家就去找，下次……下次我還來看姐姐，把畫本帶給你看?！?br>
徐幼竹不甘示弱，小手一揮：“顧姐姐，光看書有什么意思。

我家后園子還有池子，里面有好多錦鯉，可肥了！

紅的，金的，白的……等天氣再暖和些，我讓嬤嬤帶我去，到時候我可以悄悄帶兩條給你玩?！?br>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己經(jīng)看到顧清棠抱著小魚缸開心的樣子。

顧清棠微微歪了歪頭，又綻開一個比剛剛更大些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雪初融，只叫人心都化了：“幼竹妹妹家的魚兒，定是極好的?！?br>
語氣里只有真誠的贊賞，沒有對幼竹“貪玩”的批評。

一句“極好”，讓徐幼竹立刻忘記了自己可能被嬤嬤責(zé)罵的風(fēng)險，只覺得能為顧姐姐做點什么，讓她笑起來，是頂頂重要的事情。

她用力點頭：“嗯！”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顧清棠極少說話，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新荷。

大部分都是徐幼竹嘰嘰喳喳地講她見過的趣事，陳晚棠偶爾輕聲補充幾句，氣氛竟出奇的好。

門簾再次被掀起，是兩位小客人的嬤嬤來接了。

時辰差不多，外廳的客人也多了起來。

“小姐們，時辰不早，夫人們該尋了?！?br>
嬤嬤們笑著進來。

徐幼竹有些不舍，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塞進顧清棠懷里：“顧姐姐，給你！

這是我攢的小珍珠，可圓啦，你用線串起來戴，這樣肯定好看?！?br>
陳晚棠也不甘落后，取下腕上鐲子，小心翼翼地套在顧清棠的手腕上，大小竟意外合適。

她小聲道：“姐姐戴著，保佑姐姐康健平安。”

顧清棠看著這些禮物，臉上適時地浮現(xiàn)出驚喜和受寵若驚的羞赧：“謝謝……晚棠妹妹，幼竹妹妹。”

那雙盛滿了感激的，澄澈如水的眼睛望著她們，讓兩個小女孩心頭漲滿了滿足。

她們一步三回頭地被嬤嬤帶走了。

絳云軒恢復(fù)了之前的安靜。

柳絮上前，準(zhǔn)備替顧清棠把玩物收好。

顧清棠卻微微搖了搖頭，自己慢條斯理地將那個顆圓潤的珍珠倒出錦囊，放在手心把玩。

她伸出另一只帶著鐲子的手，纖細白皙的手腕襯得那鐲子格外精致。

“嬤嬤說，幼竹性子急，晚棠規(guī)矩嚴(yán)……”她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若有所思。

柳絮笑道：“是呢，陳侍郎家教嚴(yán)謹(jǐn)，晚棠小姐是極守禮的。

徐都督寵愛**，幼竹小姐性子率真可愛。

不過兩位小姐對小姐您，可真真是掏心窩子的好?！?br>
顧清棠輕輕“嗯”了一聲，把珍珠小心翼翼地放回錦囊，又摸了摸腕上的鐲子。

“是個好開頭呢。”

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在心底悄然劃過。

很快，正廳的熱鬧便蔓延到了絳云軒外。

大丫鬟含笑的聲音響起：“小姐，夫人請您去正廳見客了。

國公爺和大少爺，二少爺都在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