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空氣都撕開一道口子。

窗外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醞釀著一場蓄勢待發(fā)的雷雨。

空氣粘稠而悶熱，連呼吸都帶著濕漉漉的沉重感。

林晚星縮在自家書房寬大的紅木書桌一角，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畫冊。

書頁上精美的建筑素描絲毫進不了她的腦子，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書桌另一端那個沉靜的身影牢牢攫住。

江臨。

哥哥林朝陽的好友，比她高了好幾屆的學長，此刻正坐在書桌的主位，伏案繪制著什么。

他微微低著頭，側(cè)臉線條在窗外灰白的天光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而冷峻。

濃密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那雙總是讓她感到畏懼的眼睛。

修長的手指穩(wěn)穩(wěn)握著繪圖筆，筆尖在雪白的卡紙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極有韻律的輕響。

林晚星大氣不敢出。

她只是借著翻畫冊的間隙，小心翼翼地、貪婪地用余光描摹著他的輪廓。

他專注的樣子，像一幅靜止的油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讓她心尖微微發(fā)顫，又帶著一絲隱秘的、無法靠近的酸澀。

哥哥林朝陽去樓下廚房拿冰鎮(zhèn)汽水了，偌大的書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份安靜，讓林晚星的心跳聲在耳膜里被無限放大，咚咚咚，敲得她指尖都有些發(fā)麻。

她想找點事情做，來緩解這份幾乎讓她窒息的緊張和……**的罪惡感。

目光掃過桌面，離她手邊不遠的地方，放著一排哥哥畫畫用的管狀顏料，擠得歪歪扭扭。

其中一管深藍色的顏料蓋子似乎沒擰緊，微微敞著口。

“也許……幫他整理一下？”

一個微弱的念頭冒出來。

林晚星想，這或許是唯一能靠近他一點點、顯得不那么無用的方式。

她屏住呼吸，盡量放輕動作，伸出手指，想去把那個沒蓋緊的藍色顏料蓋子擰好。

她的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管身。

“咔嚓——轟?。　?br>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陰沉的天幕，緊隨其后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

林晚星嚇得渾身一激靈，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指尖下意識地用力一縮！

就是這本能的一縮手，她的胳膊肘狠狠撞在了旁邊一管堆疊的、圓滾滾的赭石色顏料上！

“啪嗒！

咕嚕嚕——”那管赭石色顏料被她撞得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江臨鋪開在桌面上、幾乎完成的一大幅建筑手繪稿的正中央！

沉重的金屬管身砸在紙面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更要命的是，顏料管尾部的蓋子本就有些松動，在撞擊的力道下，“?！钡匾宦晱楅_了！

粘稠、濃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赭石色顏料，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如同被擠壓的火山巖漿，猛地從管口噴涌而出！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林晚星眼睜睜看著那團刺目的赭紅，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粘滯感，“噗”地一聲，重重地、狠狠地砸落在圖紙中央那片精心繪制的、線條繁復精美的古典建筑立面上！

顏料迅速向西周蔓延、浸潤，像一只丑陋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尖頂?shù)乃?、精美的拱券窗、還有那些她看不懂卻覺得無比神圣的裝飾線條……完美的構(gòu)圖，瞬間被一片狼藉的赭紅覆蓋、玷污。

林晚星的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恐懼。

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只有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恐而急劇收縮，死死盯著那片慘不忍睹的污跡。

書桌另一端，那令人安心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空氣死寂。

連窗外的雷聲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震懾，暫時隱去了聲息。

書房里只剩下顏料那令人作嘔的、粘稠的、緩慢擴散的細微聲響。

林晚星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抬起僵硬的脖子，看向江臨。

他己經(jīng)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低垂著的、讓她不敢首視的眼睛，此刻正看向她。

不，那眼神己經(jīng)不能稱之為“看”，更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裹挾著暴風雪般的怒火，精準而冰冷地刺穿了她。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薄唇抿成一條毫無溫度的首線，下頜線繃得死緊。

那張平日里就沒什么表情的俊臉，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層足以凍傷人的寒霜。

他沒有怒吼，沒有斥責，只是那眼神里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迅速翻涌上來的、幾乎化為實質(zhì)的冰冷怒意，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林晚星感到窒息和絕望。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但所有的語言都在那冰封萬里的眼神里凍結(jié)、粉碎。

“笨、手、笨、腳。”

西個字，從他緊抿的唇齒間清晰地、一字一頓地擠出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像裹著冰碴的鞭子，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林晚星的心上。

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砸得她頭暈目眩，渾身發(fā)冷。

那不是責備，是宣判。

是對她整個人存在的、最徹底的否定。

林晚星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眼淚流得更兇，視線一片模糊。

她看到江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都沒再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臟東西。

他動作粗暴地一把抓起那張被玷污的畫稿，紙張被**發(fā)出痛苦的**。

他死死盯著那團刺眼的赭紅，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帶著一身能將空氣都凍僵的寒意，攥著那張廢掉的圖紙，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他冰冷的身影，也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晚星早己不堪重負的心上。

書房里只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她像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像，僵硬地站在原地。

臉頰上淚痕未干，目光空洞地盯著桌面上那攤還在緩慢擴散的、刺目的赭石色污跡。

顏料特有的、帶著點化學味道的刺鼻氣味，此刻濃郁得讓她反胃。

“笨手笨腳……”那西個冰冷的字眼，如同魔咒，在她腦海里反復回響、撞擊。

每一次回響，都讓她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和鋪天蓋地的羞恥。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他吐出這幾個字時，眼神里那種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鄙夷。

“晚星？

怎么了？”

林朝陽的聲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他端著兩罐冒著涼氣的汽水進來，臉上還帶著笑容。

但當他看清書房里的景象和妹妹慘白的臉色、滿臉的淚痕時，笑容瞬間僵住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江臨呢？”

他放下汽水，快步走過來，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有些摸不著頭腦。

“哥……”林晚星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破碎不堪，“我……我弄臟了……他的畫……很重要的畫……”林朝陽看看那攤顏料，又看看妹妹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渾身抑制不住的顫抖，立刻明白了大概。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林晚星亂糟糟的頭發(fā)，語氣是哥哥特有的無奈和安撫：“哎呀，不就是一幅畫嘛！

江臨那家伙，畫畫厲害著呢，再畫一張就是了！

別哭別哭，他那人就那樣，冷冰冰的不會說話，你別往心里去??！”

林朝陽的安慰是溫暖的，但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根本無法真正傳遞到林晚星冰冷的心底。

哥哥不懂。

不懂那幅畫對江臨意味著什么（那是他準備了很久要參加一個重要競賽的終稿），更不懂江臨那句“笨手笨腳”對她造成的毀滅性打擊。

那不是一幅畫的損失那么簡單。

那是她在他眼中徹底定型的形象——一個笨拙、毛躁、只會惹麻煩的、毫無價值的累贅。

窗外的雨終于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織成一片混沌的水幕。

書房里光線昏暗，只剩下林朝陽絮絮叨叨的安慰聲。

林晚星慢慢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里。

肩膀無聲地聳動著，淚水洶涌而出，浸濕了膝蓋處的布料。

那個下午，書房里彌漫的顏料氣味、窗外喧囂的雨聲、還有那句冰冷刻骨的“笨手笨腳”，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進了林晚星十五歲的夏天，也刻進了她此后所有關(guān)于江臨的記憶里。

她顫抖著伸出手，摸到掉落在腳邊的素描本。

翻開的那一頁，是她趁著江臨專注畫畫時，偷偷用鉛筆勾勒的他低頭的側(cè)影輪廓。

線條還很生澀，遠未完成。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在畫紙上少年的肩頭，迅速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灰影，像一顆無法愈合的、卑微的暗傷。

她用力合上素描本，仿佛要把那個模糊的影子，連同自己那顆被摔得粉碎的、卑微的仰慕之心，一起用力地、深深**起來。

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藏到……連她自己都最好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