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觀的殘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撒在道玄心頭的碎冰。

他跪在觀星臺前，粗糙的指腹反復摩挲著斗笠邊緣暗紅的血漬——那是木槿的血，歷經(jīng)三年風霜雨雪，血跡早己干涸成暗紫色的紋路，卻仍在每一個寒夜灼痛他的掌心。

這頂雪色斗笠曾陪他踏遍大江南北，青銅算籌在他手中推演過無數(shù)卦象，可無論如何轉(zhuǎn)動，卦盤上始終尋不到她魂魄的蹤跡。

“師傅…你看，雪落在斗笠上，像不像那年山上的梨花？”

少女清脆的笑聲穿透風雪，道玄猛地抬頭，后頸的銀發(fā)在風中凌亂如麻。

觀前的古松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山風卷著碎雪撲在他布滿血絲的眼底，只余空蕩蕩的寂靜。

他顫抖著取出懷中龜裂的龜殼，裂痕如蛛網(wǎng)蔓延，每一道紋路都刻著往昔的畫面——七歲的木槿蹲在石階上，歪著頭將五枚銅錢拋成弧線，驚飛了檐下那對紫燕；十三歲的她在雷雨夜抱著被子闖進丹房，發(fā)梢還沾著雨水，卻固執(zhí)地說“師傅的道袍有松雪香”；及笄前夜，她戴著他親手織就的雪色斗笠，紅運石墜子在月光下流轉(zhuǎn)著奇異的血色。

道玄的思緒飄回二十年前的雨夜。

那時的他在青崖觀潛心修道，每日與青銅算籌、北斗星象為伴，從未想過命運會將一個帶著血色的嬰孩推向他。

當他在斷崖底看到渾身青紫的女嬰，她眉心若隱若現(xiàn)的青紋，與他本命玉佩的缺口完美契合。

那本是師父羽化前交予他的信物，刻著“因果循環(huán)，自有定數(shù)”，卻在他二十歲那年意外碎裂。

此刻，天道輪回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將缺口補上。

“此子有三劫?！?br>
當年他握著算籌，聲音不自覺地發(fā)顫。

修道三十年，他早己心如止水，卻在觸碰嬰兒皺巴巴的小手時，感受到道心泛起的漣漪。

木槿，木槿生南國，雖弱卻韌。

他為她取名時，觀外的野槿花在暴雨中倔強地綻放，花瓣上凝著的水珠，像極了她求生時倔強的眼神。

山風突然變得凜冽，吹得觀星臺上的燭火明滅不定。

道玄望著斗笠上的紅運石，那是他用十年心血在南疆雪山采集的靈石，此刻卻突然泛起微光，仿佛在回應他壓抑多年的執(zhí)念。

他想起木槿及笄前夜，她仰頭問他“師父…二劫己解，您能放下因果了嗎”，當時他別過臉不敢看她明亮的眼睛，算籌在掌心轉(zhuǎn)得飛快，卻不知如何回答。

如今想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早己隨她葬入黃土。

“貧道終究是輸了。”

他對著虛空低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二十年來，他違背道家“不涉因果”的戒律，耗盡修為為她改命，鬢角的白發(fā)日益增多，卻仍未能護她周全。

山風卷起他單薄的青袍，露出腰間半塊殘缺的玉佩——那是他與木槿命運相連的印記，此刻卻如同鋒利的刀刃，將他的心剜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遠處傳來野槿花簌簌的搖曳聲，恍惚間，道玄仿佛又看見木槿蹦跳著向他跑來，手中舉著剛算好的卦象，眉眼彎彎：“師傅！

這次我算出明日會放晴！”

而現(xiàn)實中的觀星臺空無一人，唯有殘雪簌簌落在斗笠上，宛如那年永不凋零的梨花，祭奠著一段注定無果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