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空高懸，空氣沉悶，裹著一股子漚爛的麥秸稈和牲口糞便的味兒，劈頭蓋臉砸在楊向霖臉上。

站在破敗的公社院門口，腳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遠處是望不到頭、綠得發(fā)黑的苞米地。

汗水早把那件漿洗得發(fā)硬的白襯衫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背上，又悶又*。

胃里翻攪得厲害，那股子從縣城顛簸了三個多小時一路積攢起來的惡心勁兒，再也壓不住。

“嘔——”他猛地彎下腰，對著路邊那叢蔫頭耷腦的野草，把早上在縣城招待所硬塞下去的那點稀粥饅頭，吐了個干干凈凈。

膽汁的苦味首沖喉嚨，激得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喲嗬！

城里來的，這就趴窩啦？”

一個粗嘎的嗓子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響起。

“金貴身子骨兒，聞不得咱這泥巴味兒唄！”

“嘿，看他那臉白的，跟刷了層墻灰似的！”

幾個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的漢子蹲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卷著劣質(zhì)煙，咧著嘴笑，露出發(fā)黃的牙齒。

笑聲像砂紙，一下下刮著楊向霖的耳膜。

他撐著膝蓋，艱難地首起腰，抹了把嘴角的污跡，胃里空得發(fā)疼，喉嚨火燒火燎。

陽光白花花地刺眼，晃得他頭暈?zāi)垦！?br>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下那股屈辱和眩暈感。

這些人……他腦子里嗡嗡響。

一只粗瓷碗，盛著半碗清亮的水，突兀地遞到了他眼皮底下。

楊向霖一愣，順著那只端著碗的手看去。

手不大，指關(guān)節(jié)卻有些粗大，皮膚粗糙，沾著點洗不凈的泥土顏色。

是個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深藍色補丁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肘部。

頭發(fā)枯黃，用根舊橡皮筋胡亂扎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龐圓潤，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黑紅，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黑亮，像沉在水底的墨玉。

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嘲弄，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木然的平靜。

“城里人，”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點當(dāng)?shù)靥赜械?、略顯生硬的腔調(diào)，平平板板，“喝口水，緩緩。”

楊向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水面上還漂著幾根沒濾干凈的草屑。

胃里又是一陣抽搐。

這水……能喝嗎？

從小被父母耳提面命，講究衛(wèi)生，講究體面。

眼前這碗水。

他本能地抗拒。

“咋？

嫌臟啊？”

蹲著抽煙的一個漢子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過來。

楊向霖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辣的。

他猛地抬眼，迎上那姑**目光。

那雙墨玉般的眼睛里，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是靜靜地端著碗。

周圍那些嘲弄的眼神，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他喉嚨發(fā)緊，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亂竄。

**，喝就喝！

幾乎是賭氣般地，一把抓過那只粗瓷碗，碗沿粗糙硌手。

仰起頭，咕咚咕咚，把半碗帶著土腥味和草屑的涼水狠狠灌了下去。

水順著嘴角流下，冰涼的液體沖進火燒火燎的喉嚨，暫時壓下了那股惡心，卻也帶來一種粗糲的、陌生的不適感。

水喝干了。

把碗塞回姑娘手里。

“謝了?！?br>
聲音干澀，硬邦邦地擠出兩個字，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扭過頭，用力擦了擦嘴。

姑娘沒說話，只是默默收回碗，轉(zhuǎn)身走向公社院子角落一個壓水井旁。

她熟練地壓動井把，嘩啦啦的井水流出來，她仔細地把碗沖洗干凈，甩了甩水珠。

走到那幾個抽煙的漢子旁邊，把碗遞給其中一個年紀(jì)稍長的。

“爹，碗?！?br>
“嗯。”

那漢子接過碗，隨手放在腳邊的地上，又吧嗒了一口煙，瞇著眼打量楊向霖，“小子，哪來的？”

“省城?！?br>
楊向霖挺了挺腰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虛弱。

“哦，省城啊，”漢子拖長了調(diào)子，上下掃視著他，那目光像在掂量一塊肉。

“楊……楊向霖是吧？

知青辦的介紹信，拿來瞅瞅?！?br>
楊向霖忍著不適，從隨身的軍綠色挎包里翻出一張蓋著紅戳的紙，遞過去。

漢子接過，瞇著眼瞅了半天，手指頭在粗糙的紙上劃拉著：“楊向霖……省城一中……嗯，分到咱們向陽生產(chǎn)大隊第三小隊。”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審視。

“我是三隊隊長，王德發(fā)?！?br>
“我家大丫頭，王秀芬?！?br>
他用煙袋鍋指了指剛才遞水的姑娘。

王秀芬垂著眼，沒什么反應(yīng)，仿佛介紹的不是她。

王德發(fā)又指了指旁邊幾個看熱鬧的：“這幾個，都是隊上的勞力。

行了，人也見了，地方也到了?！?br>
王德發(fā)站起身，拍了拍**上的土，“楊知青跟我走吧，去你住的地兒。”

楊向霖提起自己那個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里面塞滿了母親硬塞進來的書、筆記本和幾件換洗衣服——跟在王德發(fā)身后。

王秀芬也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手里拎著一個空了的柳條筐。

那幾個漢子則扛起靠在墻邊的鋤頭鐵锨，嘻嘻哈哈地散開，各自下地去了。

離開公社那點可憐的陰涼，毒辣的日頭毫無遮攔地砸下來。

土路被曬得滾燙，熱氣蒸騰，扭曲著遠處的景物。

路兩邊是高高的苞米地，墨綠的葉子在熱風(fēng)里蔫蔫地晃動著，發(fā)出枯燥的沙沙聲。

楊向霖覺得自己像條被扔上岸的魚，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汗水小溪一樣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里，又澀又疼。

穿著硬邦邦的塑料涼鞋，鞋底薄，硌著路上的碎石土坷垃，腳底板生疼。

汗水浸透了襯衫，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風(fēng)一吹，帶走些微熱量，卻留下更深的黏膩感。

咬牙忍著，盡量不讓自己的腳步顯得踉蹌。

王德發(fā)在前面走著，腳步又快又穩(wěn)，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jié)實黝黑的小腿肚。

不時回頭瞥一眼楊向霖，眼神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輕視和看笑話的意味。

“楊知青，省城來的，走不慣咱這土坷垃路吧？”

王德發(fā)的聲音順著熱風(fēng)飄過來。

楊向霖抿緊嘴唇，沒吭聲，只是加快了腳步。

他不能讓人看扁了。

“爹，”王秀芬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插了進來。

“前頭岔路，今天沒活，咱走右邊大路，樹蔭多點兒?！?br>
王德發(fā)“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楊向霖下意識地朝王秀芬看了一眼。

她側(cè)對著他，低著頭走路，只能看到她曬得微紅的臉頰輪廓和那截枯黃的馬尾辮。

她似乎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并非特意為他解圍。

那條樹蔭稍多的路，確實讓他快要冒煙的肺稍稍緩了口氣。

路旁高大的楊樹投下斑駁的光影，雖然擋不住多少暑氣，但至少沒那么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