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時常聽人說，顧明璋是瘋子，是先知，是神。

可我真正記住他，卻是在我家二樓的祖堂一幅畫里。

畫中，他赤足立于石公山巔，披發(fā)仰天，袖袍烈烈，身后云翻雷卷，群星震鳴。

蒼鷹不敢掠頂，萬山伏地。

他的腳下，有七道星光穿透巖層，將其影子釘在龜裂山石上。

那一夜，乃天寶十五載，安祿山反，長安城頭烽煙蔽日。

唐朝氣數將盡，南方江南顧氏卻于亂世中仰望星穹。

門客周硯白自塢堡奔來，跌撞上山，驚聲叫道：“主公！

今夜熒惑犯太微，月掩軒轅，‘琁璣’或是要停了——”顧明璋未應，只抬起掌心，指向天際。

忽有幽藍電弧自他指縫間噴涌而出，三十丈外的古松在星輝中炸成齏粉。

“原來人體……有七處星竅。”

這是他留在史書中最早的一句話。

片刻后，七道星芒劃破穹頂，自天垂落，在姑蘇太湖上空結成勺形星陣，星芒所過，湖水沸騰。

顧明璋振袖而起，整座石公山拔地而起三丈，星砂自地脈中噴涌，仿佛回應血脈召喚。

姑蘇城頭的節(jié)度使旌旗被雷音震碎，二十一座塢堡的烽火次第點燃。

七姓家主佩劍步入星陣中央，祭祀星軌，鑄就蒼圖。

那夜之后，北斗倒懸，紫微潰散。

長安己破，玄宗逃入地宮。

三個月后，顧明璋率“星帆船隊”北上，碾碎潼關城墻，旋太祖**稱帝，建都紫州，定國號“大琁”。

—此后八十年間，天下歸九州。

云州，號稱“天市之地”，出產星砂與金交匯的“星金票”，是星砂匯兌樞紐。

九曜通天塔首插云霄，塔頂曾懸一顆天跡殘核，傳言能映出人之本命。

朱州，崇武重義，劍門七十二峰高插云天，是散修與五行修者混居之地。

百盟林立，俠者多如流云，據說當年顧家一位舊部在此身死后，竟化為劍氣，守峰三十年不散。

蒼州為林王封地，最北的大漠深處藏有“天工墟”，煉器師以妖骨、赤銅、隕鐵煉制法器，分天地人三階。

曾有一柄名為“赤霄”的重劍，鑄成后自行破空南飛，落于皇宮之頂，引得皇族震動。

冥州最詭。

幽冥眼下血氣翻涌，陰砂漫天，活物近之則血肉結晶，魂魄盡散。

我記得雁延曾踏入那里，只帶一盞青燈，三日后歸來，眼神里多了某種……無法言明的東西。

朔州設有“太微垣”，掌天下修者籍貫與境階，《星籍冊》列名者方可修煉星屬之力。

齊王據洛州，星礦遍地，卻私藏“噬星蠱”控制采砂人，百姓苦不堪言。

紫州為中宮所在，顧氏皇脈綿延于此，璇璣城沿長江而建，是星屬修士圣地，而顧明璋自那之后，便再未踏出皇城一步。

他如星辰一般，劃破長夜后，歸于沉寂。

—有史官說，顧明璋開天立道，以七星定天下，是受天命所鐘者。

可我們后來才知，那七星原非神恩，而是災劫初啟。

那一夜，是“天跡”第一次回應人類，也是“深淵”第一次裂隙初開。

此后數十年，星軌紊亂、炁修異變、族人離散，一切看似盛世的表象背后，皆潛藏著將傾之局。

而我們這一代，不過是在他身后，用盡全力拾起星光殘片的人。

這場長夜，不知何時才會結束。

——華熠·澤昊八十年，于醉月樓書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