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是被雨聲驚醒的。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催人入眠的雨，是瓢潑的、兇狠的、砸在頭頂薄鐵皮上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敲碎的暴雨。

閣樓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混合著樓下巷子深處垃圾堆隱約飄上來的酸腐氣。

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只有斜對面那棟新樓某個窗口透出的一點慘白燈光，吝嗇地滲過蒙塵的小窗，勉強勾勒出這方寸之地的輪廓——傾斜的屋頂幾乎壓到床頭，斑駁脫落的墻皮，角落里堆著看不清內(nèi)容的雜物，還有那張幾乎占滿了剩余空間的破舊木桌，上面那臺老式蜜蜂牌縫紉機，沉默地伏在暗影里，像一個蟄伏的、疲憊的獸。

她摸索著坐起身，薄毯滑落，帶起一股涼意。

腳尖觸到地面，是粗糙水泥地冰冷的硬度。

不用看，她也知道父親昨夜大概又沒回來，或者回來了，此刻也一定在樓下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沙發(fā)上醉得不省人事。

空氣里殘留著劣質(zhì)白酒的辛辣氣味，像某種不散的陰魂。

喉嚨里有點干澀發(fā)緊。

王夢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房間另一頭，用搪瓷缸接了半缸子從屋頂鐵皮接引下來的雨水。

水帶著一股鐵銹和灰塵的味道，冰涼刺骨地滑過喉嚨，卻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窗外的天色，是一種沉甸甸的、化不開的鉛灰，離天亮還早。

五點零三分。

她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習慣性地看向掛在墻邊一根銹鐵絲上的校服——那是她唯一一件沒有明顯補丁、洗得發(fā)白但還算體面的衣服。

然而此刻，它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一道寸許長的裂口像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嘴，赫然醒目。

昨天放學被擁擠的自行車刮的。

心臟猛地沉了一下。

這幾乎是她的“門面”。

沒有猶豫，王夢打開懸在頭頂那顆昏黃、只有十五瓦的白熾燈。

燈光刺破黑暗，瞬間在她年輕卻過早顯出疲憊輪廓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搬過一張矮凳，坐到縫紉機前，從桌下那個磨損得露出木頭原色的針線筐里，熟練地翻找。

手指掠過各種顏色的線軸、大小不一的針、幾塊零碎布頭，最終捻出一小段顏色最接近的深藍棉線，穿針引線，動作又快又穩(wěn)。

她小心翼翼地翻過校服內(nèi)襯，將裂口對齊。

縫紉機針頭落下，在布料上發(fā)出輕微而規(guī)律的“嗒嗒嗒”聲，在寂靜的閣樓里被窗外的雨聲包裹著，像某種單調(diào)的心跳。

燈影隨著機頭的節(jié)奏微微晃動，在她專注的眉眼和那雙骨節(jié)分明、指尖帶著薄繭的手上跳躍。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流暢，仿佛那冰冷的金屬機頭是她手指的延伸。

縫線在布料下緊密而均勻地行走，像一條隱秘的、愈合傷口的脈絡。

這件校服，承載著她搖搖欲墜的學生身份，是她在那個光鮮卻冰冷的校園里，最后一點可憐的尊嚴。

她必須小心翼翼地修補它，如同修補自己那點隨時可能破碎的希望。

外面巷子深處，不知誰家的公雞不合時宜地、沙啞地打了一聲鳴，很快又被淹沒在滂沱的雨聲里。

雨更大了。

縫紉機的“嗒嗒”聲終于停下。

王夢湊近燈光仔細檢查了一下那道縫合處，內(nèi)襯的針腳細密平整，從外面幾乎看不出痕跡。

她輕輕吁了口氣，把校服掛回原處。

下閣樓的木梯狹窄陡峭，踩上去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樓下客廳兼臥室的空間里，景象比閣樓更顯破敗擁擠。

一張蒙著油膩桌布的飯桌，兩把歪斜的椅子，一個塞滿了雜物、柜門半開的矮柜，還有那張占據(jù)角落、塌陷得厲害的破沙發(fā)。

父親王建國蜷縮在沙發(fā)上，鼾聲如雷，身上蓋著一件辨不出原色的臟外套，濃烈的酒氣像一層實質(zhì)的網(wǎng)，沉甸甸地籠罩著整個空間。

地上滾落著兩個空酒瓶。

王夢皺了皺眉，胃里一陣翻攪。

她屏住呼吸，踮著腳尖，像避開地雷一樣繞過地上的酒瓶和散落的煙蒂，輕輕打開通往后面小廚房的門。

廚房更是狹窄，只有一個磚砌的灶臺和一個銹跡斑斑的舊水龍頭。

她擰開水龍頭，水流先是帶著鐵銹色的嗚咽，沖了一陣才勉強變清。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冰冷的水潑在臉上，帶走最后一絲困倦。

她舀出小半碗昨晚剩下的、己經(jīng)凝成塊狀的玉米面粥，放在灶上唯一的破鋁鍋里熱著，又從櫥柜深處拿出一個干硬的饅頭，掰了一小半泡進熱好的粥里。

剩下的半個饅頭，她小心地用油紙包好，塞進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書包。

端著那碗溫熱的、幾乎沒什么滋味的粥，王夢走到沙發(fā)邊，輕輕推了推父親的肩膀：“爸，爸，醒醒，吃點東西。”

王建國咕噥了一聲，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zhuǎn)了一下，隨即又沉重地合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他含糊地嘟囔：“……別煩我……困……”翻了個身，臉朝里，鼾聲立刻又響了起來。

王夢端著碗的手頓了頓，碗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心口卻一片冰涼。

她沉默地把碗放在沙發(fā)旁唯一還算穩(wěn)固的小凳子上，然后走到門后，拿起靠在墻邊的一把舊傘，撐開檢查了一下傘骨。

傘面有幾處小破洞，勉強能用。

她背起書包，最后看了一眼沙發(fā)上那個沉淪在酒精和夢境里的背影，輕輕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薄薄的木門。

門外的世界，被暴雨和未散盡的夜色主宰。

逼仄的巷子像一條濕漉漉的、骯臟的腸子，蜿蜒向前。

兩側(cè)是低矮、歪斜的棚戶，墻皮**剝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磚塊或泥巴。

渾濁的積水順著坑洼不平的路面肆意流淌，裹挾著垃圾和泥污，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油膩的光。

幾根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扯在巷子上空，濕透的破舊衣物沉甸甸地掛著，滴著水，更添壓抑。

一股濃重的、混雜著霉爛、污水、廉價煤煙和食物殘渣**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王夢撐開傘，毫不猶豫地踏進沒過腳踝的冰冷積水里。

雨水猛烈地敲打著傘面，發(fā)出噼啪的噪音。

她低著頭，盡量避開較大的水坑，帆布鞋很快就被浸透，冰涼的寒意從腳底首往上鉆。

巷子深處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嬰兒尖銳的啼哭，瞬間又被雨聲吞沒。

這里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種沉重而粘稠的疲憊里，日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