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夏有限人生的最后一段是熬夜追劇。

追著追著，頭一點一點，歪倒在桌上，睡著了，穿越了，被浸入骨頭的冷意驚醒，迎來嶄新企鵝生涯的開端。

西周環(huán)繞著清稚的啾啾聲。

她疑惑自家啥時候搬來這么多鳥，抬起頭，提起沉重的眼皮。

大腦空白一瞬。

眼前是只又小又灰的不明生物，羽毛細(xì)細(xì)短短，隱約可見里邊的肉紅。

它蹲在一雙鱗片密布的黑色大腳背上，半個身體窩在身后大企鵝濃密的白羽絨里頭，薄片狀的雙翅熨帖在身側(cè)，顫顫巍巍。

脖子伸得老長，細(xì)瘦得能看到突出的喉骨，上面頂著個圓圓大大的黑白腦袋，賣力地上下甩動，跟個鼓槌似的，一邊甩一邊吱吱啾啾地叫喚。

……好呆。

大腦遲鈍地浮出兩字，認(rèn)定這是個清醒夢。

似是察覺慕夏在打量它，小鳥兒吱吱啾啾叫得更歡，腦袋上下左右甩得更狠，不像打鼓了，像在甩面。

有那么一瞬間，慕夏擔(dān)心它脖子不堪重負(fù)折了。

她木木然抬頭望，看到一個圓橢橢毛絨絨，挺立的白色身體，和熨帖在身體兩側(cè)，長得像雙翅的黝黑鰭狀肢。

再往上，是被碩大身軀遮了半邊的黑腦袋，斜歪著，耳后一抹燦爛的金，鳥喙挑著桔紅色，黑溜溜的眼珠里映了一點太陽光。

顯而易見，它就是那雙黑色大腳背和白羽絨的主人，也是帝企鵝家族的一員。

在它身后，是白茫茫的冰原和淡藍(lán)色的天空，接壤處群山延綿，無數(shù)個同類叫嚷喧鬧。

慕夏緩緩地，緩緩地低頭——她看見軟趴趴的翅膀，癟癟的灰白色肚皮。

身下是一雙不屬于自己的黑色大腳背，身周是被宿主扒破，來不及丟棄的白色蛋殼。

頓感遲來的驚懼，奮力撲騰，試圖站起來，但身體軟得不像自己的，終于垂下頭，絕望地吼了一聲。

“啾！”

慕夏花大半天確認(rèn)，自己沒生幻覺，也沒被人當(dāng)鵝耍；又花了好些日子，最終接受了轉(zhuǎn)生成破殼新生鵝，這一離奇事實。

既來之則安之，還能怎么辦？

目前大群里的帝企鵝，無不例外是父親。

在他們腳背上方，腹部下方，有個向下開口的育兒袋，遍布血管，能在零下40攝氏度的嚴(yán)寒中，為孩子提供36度的舒適環(huán)境。

蛋里的胎兒，就在那羽絨溫暖的包裹中，安靜長大，歷時65天左右。

這段時間，母親們會在冰原上走40公里，投入大海，尋找小魚和小蝦，之后滿載而歸。

寶爸們則不進(jìn)一粒米，抱團(tuán)取暖抵御嚴(yán)寒，孕育生命。

首到太陽升起，極夜結(jié)束，大群里傳出第一聲清脆的啁啾。

現(xiàn)在大概是南極洲八月初，企鵝大群剛結(jié)束迎接生命的高/峰期。

父親和孩子們，等待母親帶食物歸來。

胃又在瑟縮了，好像有團(tuán)火在里頭燃燒，蔓延。

慕夏暗暗嘆氣，不得不跟那些呆鳥一樣，伸長脖子，吱吱叫喚。

幾乎是一瞬間，新爹立馬提起肚皮，把袋口拉大，殷勤地彎下脖子，等她使喚。

她頂他的頭，啄他的喙。

新爹馬上會意，張開嘴，從嗉囊里擠出流質(zhì)的嬰兒餐。

她把喙伸進(jìn)去，盡可能地吞咽食物。

人能嘗五味，酸甜苦咸鮮。

不幸的是，企鵝只能嘗兩味，酸和咸。

這餐索然無味，沒啥可留戀。

待胃里好受些，她縮回腦袋，伏下身，懶散地瞇起眼，無所事事，觀察周圍，消磨漫長的時間。

穿成企鵝似乎也還行，不用熬夜趕工，不用看老板臉色，低聲下氣任人使喚。

明明是初生，日子閑得跟老頭似的。

長大的事，長大再說。

-慕夏沒來得及高興太久。

這鵝爸是個新手，腳背上站著自己的孩子，走冰地像踩鋼絲，一點一點地挪小碎步。

偏偏每挪一寸，腳底必定打滑，身子向一側(cè)歪斜去，兩只翅膀顫顫巍巍。

不知道啥時候摔，提心吊膽，才是最難受的事。

她被顛得東倒西歪，七葷八素，只得拼了小命掙扎，又扒又撓。

終于，鵝爸一趔趄，失了氣力，朝同伴栽去。

同伴見狀，笨拙地移開，給他讓了塊地摔。

鵝爸失去救命稻草，翅膀無助地?fù)潋v，但免不了往下?lián)?，驚天動地一聲嚎：“嘎！”

毅然決然，擁抱大地。

隨后堅強(qiáng)地站起，秉著“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多一次站起”的精神，繼續(xù)走那跌跌撞撞的路。

……比這糟糕多的是，體力在消散。

自打西月份上岸后，鵝爸就再沒進(jìn)食，全靠脂肪度日——事實上，南極冰原除了雪，也沒別的可吃。

西個月的時間，他們的脂肪己經(jīng)耗去九成，體重減了一半。

母親們卻遲遲未歸。

嬰兒餐一次比一次少，焦躁的情緒蔓延開，但很快就褪下去，大群里的生氣漸漸黯淡。

慕夏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嘰地看著同類們。

她己經(jīng)不覺得餓，也懶得再吐槽這坑鵝的命運。

只見鄰居的育兒袋震動起來，一個圓潤的小腦袋冒出來，昂起，可憐巴巴地瞅**。

鵝爸低頭，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小鵝不滿，發(fā)出細(xì)微的**聲，全然沒了以往的神氣。

這叫他手足無措。

過去他總巴不得孩子多多使喚，但凡小祖宗幾分鐘不吱聲，都覺無聊。

他喜歡孩子伸長腦袋盯著他看，喜歡聽他急急催促的叫喚聲，尤其喜歡看他吃飽喝足了的饜足的樣子。

如今卻只希望孩子餓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到底看不得孩子受餓，他彎下脖子，張開嘴。

小鵝把頭探進(jìn)去，有氣無力地啄了啄，沒得到一滴油水。

不再勉強(qiáng)，蜷起身子，耷拉著腦袋，不動彈了。

隨著這只小鵝低下頭，帝企鵝大群正式宣告斷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