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融化的黃油般稠密地涂抹在獎杯陳列柜上。

周既白瞇起眼睛，將沾了機油的棉布對折，指腹摩挲過獎杯底座"H"形花紋的溝壑。

**青少年卡丁車錦標賽的金色字母在九月的光線里有些刺眼，他下意識用拇指擋住那個"H"，卻聽見教學樓前傳來書本落地的悶響。

透過玻璃的反光，他看見那個女生正狼狽地彎腰去撿教材。

一片銀杏葉黏在她發(fā)頂，隨著她急促的動作輕輕顫動，像只被雨淋濕的蝴蝶。

她白襯衫的第二顆紐扣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晃得周既白突然想起昨天在維修區(qū)看到的，那輛拋錨賽車儀表盤上閃爍的故障燈。

"嘖，優(yōu)等生。

"他嗤笑一聲，右手無意識地摸上耳骨。

微型方向盤耳釘的金屬棱角陷進指腹，這是上周領獎臺后穿的新孔。

玻璃倒影里的女生己經重新抱起教材，袖口露出的單詞卡邊緣卷曲，隨著她走路的節(jié)奏拍打著腕骨。

周既白突然煩躁地扯下耳釘。

銀針帶出的細微血珠蹭在虎口薄繭上，他隨手從筆筒里抽出根普通銀釘穿了進去。

何好數到第十七級臺階時，后頸突然沁入一絲涼意。

這棟老教學樓的樓梯間總是這樣，向陽面熱得讓人發(fā)昏，背陰處卻陰冷得像地窖。

她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往上顛了顛，油墨味混著樓梯間特有的灰塵氣息鉆進鼻腔。

"a*andon，a-*-a-n-d-o-n，放棄..."轉角處撞上什么溫熱的東西時，何好最先聞到的是薄荷混著機油的氣味。

教材嘩啦啦散開的聲響中，她聽見金屬物件落地的清脆聲響。

抬頭瞬間，一道銳利的銀光劃過視網膜——少年耳骨上的銀釘在暗處反光，像夜行機車突然亮起的車燈。

"看路啊，優(yōu)等生。

"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點懶洋洋的鼻音。

何好看見他黑色運動鞋精準踩住她即將滑落的活頁本，鞋側用白色記號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賽道圖。

蹲下去撿書的瞬間，她注意到對方虎口處有新鮮的擦傷，結痂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油漬。

"何好？

"他突然念出練習冊上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

練習冊被遞過來時，他食指關節(jié)處的繭子蹭過紙面，發(fā)出砂紙摩擦般的細響。

這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

何好突然發(fā)現他左右耳釘不一樣——右耳是造型精致的微型方向盤，左耳卻戴著最樸素的銀釘，像某種矛盾的自我較勁。

"這名字真占便宜。

"他笑起來時，下垂的桃花眼尾擠出細小的紋路。

何好伸手搶書的動作太大，發(fā)尾掃過他手腕，帶起一陣櫻花味的洗發(fā)水香氣。

周既白站起身時，何好看見他后頸有道奇怪的疤痕，結痂的形狀像個沒寫完的字母。

他倒退著下樓梯的動作像賽車倒車入庫般流暢，奶茶杯上的水珠滾落在她剛撿起的《有機化學》封面上，洇出一圈透明的水痕。

"高二（3）班周既白。

"他站在兩級臺階之下，陽光從他背后漫過來，給輪廓鍍上毛茸茸的金邊，"記住了，下次撞人要賠禮的。

"首到人影消失在拐角，何好才發(fā)現英語書扉頁多了行龍飛鳳舞的字："欠優(yōu)等生一杯奶茶。

——周既白 9.1"最后一筆劃破了紙張，墨水滲到下一頁的單詞表上，恰好暈染了"serendipity"這個詞。

窗外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何好扒著窗戶望去，看見周既白正跨上一輛重型機車。

他摘下單邊頭盔時，那片銀杏葉還黏在他肩后的衣料上，在風里輕輕搖晃，像面小小的投降白旗。

二樓的窗邊，周既白把玩著剛撿回來的方向盤耳釘。

陽光透過耳釘的輻條間隙，在獎杯底座投下細密的光斑。

他忽然用扳手尾端在"H"形花紋旁刻了道新痕——是個歪歪扭扭的櫻花形狀，和那女生課本角落的標記一模一樣。

玻璃柜的倒影里，何好正蹲在樓梯轉角，用透明膠粘取他鞋底掉落的橡膠顆粒。

她小心翼翼地將膠帶夾進單詞本的樣子，像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