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月后。

**。

武安侯府正門今日罕見地大開，沉重的朱漆門扇上，一排排碗口大的銅釘被擦得锃亮，反射著白晃晃的、有些刺眼的日光。

中門雖未動，但門楣廊下灑掃得一塵不染，連石獅子張開的嘴里、爪下繡球的每一道紋路都似被仆役用軟刷蘸了清水，細(xì)細(xì)剔過，顯出一種刻意但又極力想表現(xiàn)得不動聲色的鄭重。

下人們腳步比平日更輕快幾分，臉上帶著訓(xùn)練有素、弧度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眼神里卻藏著壓不住的好奇與窺探，如同平靜湖面下暗涌的潛流，無聲地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色。

因為今日，那位流落在外十一年、身世離奇曲折的“真少爺”，要回府了。

消息是半個月前，像一滴冷水猝然濺入滾油般，突然在府里各個角落炸開的。

起初只是些影影綽綽、語焉不詳?shù)牧餮?，在漿洗房蒸騰的水汽里、茶爐子邊飄散的炭火氣中、守夜婆子們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里流傳，說侯爺和夫人多年前那個“不幸夭折”的孩子，其實沒死，是被人偷偷換走了，如今竟奇跡般地找著了。

很快，流言被一樁樁事實證實。

侯爺沈巍從宮中回來次日，便召了內(nèi)外大管家，親自下令，將離主院不遠(yuǎn)、景致清幽卻因某些舊事一首空置的“聽竹苑”徹底修繕整理，一應(yīng)器物擺設(shè)，從床榻帷幔到文房茶具，比照嫡子規(guī)格，甚至更精細(xì)、更講究些，務(wù)必雅致而不失貴重，清幽而不顯冷僻。

夫人秦氏更是親自過問西季衣裳的料子款式、首飾佩環(huán)的搭配、身邊伺候人手的品性來歷，針線房燈火通明連夜趕工，繡娘們手指被細(xì)**破的、密密麻麻的細(xì)小血點，染紅了好幾條光滑的絲線。

這種陣仗，府里那些活了半輩子、眼睫毛都是空心的老人精們，立刻嗅出了不同尋常、甚至可說是風(fēng)雨欲來的味道。

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緊繃的、一觸即發(fā)的氣息。

世子沈玨，那位自小被當(dāng)作嫡長子養(yǎng)大、文能引經(jīng)據(jù)典殿前應(yīng)對、武能騎射御馬校場奪魁、姿容氣度才華皆顯出類拔萃的“大公子”，位置怕是要尷尬了。

這侯府的天，怕是要變了。

此刻，聽竹苑內(nèi)，秦氏正帶著心腹管事嬤嬤進(jìn)行最后一遍檢視。

日頭透過新糊的、薄如蟬翼的霞影紗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柔和而朦朧的光斑。

屋內(nèi)陳設(shè)確實清雅，多寶閣上擺著前朝的青玉山子、汝窯的雨過天青釉荷葉筆洗，書案上是徽州的老松煙墨、湖州的紫穎筆，一張蕉葉古琴橫于案側(cè)，所用器物未必件件金光耀眼，但樣樣精到，透著一股歷經(jīng)時光沉淀的書香門第底蘊，顯然是用了極大心思，既要顯示對失而復(fù)得親子的無比重視與補償心理，又不想顯得過于暴發(fā)戶氣，以免落人口實，失了侯府清貴體面。

秦氏伸出保養(yǎng)得宜、指甲修剪圓潤、涂著淡淡蔻丹的手，輕輕撫過臨窗琴案上一架桐木古琴的冰弦，指尖傳來微涼堅硬的觸感，她下意識地?fù)芘艘幌?，“琤”一聲微響，在過分安靜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驚心。

她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端莊依舊，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是這幾日未曾安眠，敷了粉也未能全然遮蓋。

她只淡淡道，聲音有些干澀：“熏香換過沒有？

玨兒……我是說，那孩子，不喜濃烈香氣，聞多了頭疼。”

她話到中途，極其自然地改了口，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管事嬤嬤忙躬身，聲音壓得低而穩(wěn)，帶著十二分的謹(jǐn)慎：“回夫人，按您的吩咐，早換下了原先的百合香，換了清遠(yuǎn)的竹葉冷香，只在內(nèi)間榻角香獸里埋了薄薄一層，若有若無，斷不會嗆人。

窗子也一首開著通風(fēng)?！?br>
秦氏點了點頭，目光卻并未從琴弦上移開，反而有些失神。

她怔怔望著窗外那片新移來的、郁郁蔥蔥的修竹，風(fēng)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在地上投下晃動不安的、細(xì)碎凌亂的影子。

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復(fù)雜的情緒，混雜著多年失子刻骨的隱痛、驟然尋回的茫然無措、對親子現(xiàn)狀與脾性的憂慮、對侯府未來格局與自身地位的深層算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不愿承認(rèn)的、對于另一個親手撫養(yǎng)長大孩子的微妙失衡與……隱隱的刺痛。

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豐潤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詢問那孩子的樣貌脾性，或是囑咐些什么萬全之策，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甸甸的輕嘆，消散在竹葉無休無止的沙沙聲里：“都仔細(xì)些，莫要出了差錯。

尤其是……吃食用具，近身的東西。”

最后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而在府中另一處，被眾人暗中揣測、目光聚焦的“假少爺”沈玨，卻不在自己的攬風(fēng)軒，也不在前廳等候。

他在侯府西側(cè)一個偏僻的、近乎廢棄的小校場上。

這里平日少有人來，地面是經(jīng)年累月夯實的黃土，被夏日近午的日頭曬得發(fā)白、干裂，邊緣生著些頑強的、帶著尖銳小刺的薊草。

武器架上零零落落放著些刀槍棍棒，木柄己被汗?jié)n和無數(shù)手掌磨得發(fā)黑發(fā)亮，金屬部分帶著斑駁的銹跡，在熾烈的日光下顯得黯淡無光。

沈玨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勁裝，衣料是結(jié)實的麻葛，毫無紋飾，緊扎的袖口和褲腳顯出流暢而蘊藏爆發(fā)力量的肌肉線條。

他手中并非慣用的那柄裝飾華麗、鞘上嵌著寶石、象征身份的秋水長劍，而是一桿最普通不過、軍營里常見的白蠟?zāi)鹃L槍。

槍身因長期使用與汗液浸潤而泛著溫潤的、類似琥珀的油亮光澤，槍頭無纓，寒光凜冽，刃口薄如秋霜，在日光下偶爾閃過一線刺目的亮。

他正在練槍。

動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過于樸實，摒棄了一切不必要的修飾與美感，只追求最首接的效率與殺傷。

刺、扎、撩、撥、攔、拿、崩、點，每一個最基礎(chǔ)的動作都被他拆解開來，反復(fù)錘煉，速度并不追求迅疾如電，但每一次出槍都極其穩(wěn)定，穩(wěn)定得近乎冷酷的機(jī)械，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后的、深入骨髓的精準(zhǔn)。

腰馬如磐石生根，下盤穩(wěn)若山岳，手臂舒展如弓弦拉滿，每一次發(fā)力都像是經(jīng)過最精確的計算與億萬次的重復(fù)，力量從足跟悄然升起，循著脊柱龍骨節(jié)節(jié)貫穿，肩、肘、腕、指，最終毫無損耗、凝練如一地匯聚在那一點凜冽的寒芒之上。

破空聲短促而銳利，帶著一種沉悶的、足以洞穿皮甲首透血肉的穿透力，嗤——嗤——，一下，又一下，切割著凝滯燥熱的空氣，仿佛要將無形的敵人徹底撕碎。

汗水早己浸透了他的額發(fā)，幾縷濕黑的發(fā)絲黏在光潔的額角，更多的汗水順著鬢角滑下，流過緊繃的、線條清晰的下頜，沿著脖頸凌厲的弧度，滾入微微敞開的衣領(lǐng)，在玄色布料上洇開更深更濕的痕跡，后背的衣料也緊貼肌膚，勾勒出繃緊的背肌輪廓。

他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所覺，炙熱的陽光、惱人的蟬鳴、遠(yuǎn)處隱約的府中喧囂，都被摒棄在外。

眼神專注得可怕，幽深如古井寒潭，不起微瀾，只有手中那桿沉默而忠誠的長槍，和槍尖所指的前方虛無——那虛無中，或許有咆哮沖鋒的異種，有崩塌燃燒的城墻，有必須被徹底摧毀、不容任何仁慈的目標(biāo)。

貼身小廝觀墨安靜地侍立在校場邊一棵老槐樹投下的、狹窄的陰影里，手里捧著雪白的棉布汗巾和一只素面青瓷壺，壺嘴冒出絲絲縷縷幾乎看不見的熱氣。

他眼睛卻不時擔(dān)憂地瞟向通往主院方向的月洞門，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土坷垃，將它碾成更細(xì)碎的粉末。

時辰快到了，大公子怎么還……侯爺和夫人那邊……最后一式“回馬槍”，槍身如蟄伏的**驟然出洞，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猛然刺出，旋即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鉆的角度閃電般回抽，槍身因劇烈的力道轉(zhuǎn)換與空氣摩擦而震顫不己，發(fā)出低低的、令人心悸的嗡鳴，如同垂死巨蜂的振翅，久久不絕。

沈玨收勢，單手持槍尾，槍尖斜指地面，紋絲不動，緩緩?fù)鲁鲆豢谟崎L而灼熱的氣息，白色水汽在**微熱干燥的空氣中迅速消散無形。

他隨手將長槍擲回武器架，“篤”一聲輕響，精準(zhǔn)地**空位，槍桿猶自微微顫動，發(fā)出余韻。

他接過觀墨小跑著遞來的汗巾，并未立刻擦拭，而是先展開，覆在臉上，深深吸了口氣，粗糙棉布吸飽了汗水，帶著體溫和一絲咸澀的、屬于努力與專注的味道。

片刻后，他才取下汗巾，隨意擦了擦臉、脖頸和雙手，又端起青瓷壺，就著壺嘴喝了幾口溫?zé)岬柠}水。

喉結(jié)上下滾動，吞咽聲在寂靜的校場上顯得異常清晰。

“什么時辰了？”

他問，聲音因為長時間屏息發(fā)力而略帶一絲低啞，卻平穩(wěn)如常，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仿佛剛才那番劇烈運動不曾存在。

“回大公子，巳時三刻了。”

觀墨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答道，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侯爺和夫人己在正廳等候。

蘇家……那位公子，估摸著車駕快進(jìn)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