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晨露還沒散盡，沈墨的棒槌聲己經(jīng)驚飛了葦叢里的白鷺。

她正擰著浸透大公河河水的褥單，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兒的傻笑。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八十歲的周老太拄著拐杖立在柳樹下，混濁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

她那個三十歲還流口水的傻孫子像是會意一般，抓起鵝卵石砸向水面。

混著青苔的臟水濺了沈墨滿身，粗布衣襟暈滿水痕，晨露間露出少女初顯的輪廓。

"周奶奶，這是什么意思？

"她攥緊手中染血的床單，那是母親半夜撕扯頭發(fā)時咬破的。

枯葉順著溪水打旋，老太婆用拐杖戳著地，臉中顯出一絲嘲諷道："克死兄弟的掃把星，當(dāng)年**要是肯嫁給我家老二......"“走”她平素溫婉柔順，此刻提及她的娘親，無疑是觸及了她的底線，她攥緊手中的棒槌，冷眼看著眼前的老太婆和癡兒，目光冷冽，似有**之意。

驚得老太婆忙拽著傻孫子落荒而逃，嘴里還念念有詞。

棒槌沉悶地砸在青石上。

沈墨凝視著水中顫動的倒影，那蕩漾的水波紋宛如倒影中受苦母親的面龐，十九歲的面容己然被風(fēng)霜侵蝕，耳畔又傳來土屋里沉悶壓抑的咳嗽聲。

"二丫！

"王二嬸挎著木盆從蘆葦蕩鉆出來，鬢角還沾著草屑。

她的目光掃過少女潮濕的衣襟，嘴角浮起古怪笑意："聽說衛(wèi)生所新來知青陸醫(yī)生，特意給你藥了？

"棒槌聲停頓須臾。

沈墨想起那個總穿著白襯衫的身影，上月村里鬧痢疾時，是他把最后兩支珍貴的青霉素塞進她手心。

可昨日去村長家借糧，分明看見王二嬸子的侄女拎著幾個雞蛋往村里衛(wèi)生所去。

"二嬸說笑呢，我怎不知道這事兒？

"她抖開血跡斑斑的褥單，王二嬸子嫌惡的皺著眉，后退了幾步。

"陸大夫是菩薩心腸，前兒還不要錢給春妮兒家癱子爹瞧病。

"暮春的風(fēng)卷起滿地楊花，迷了人眼。

王二嬸抓住她浸得發(fā)白的手指："好姑娘，嬸子要給你說親呢！

"指甲深深掐進她腕間，"村長的侄子，在縣供銷社里工作，鐵飯碗，你要嫁給他，那可有吃不盡的白面細(xì)糧，你爹也有錢買藥治病哩"她額前的劉海隨風(fēng)飄揚，掙脫了她的手，手中一刻不停地捶打帶著血漬床單，聽到此心中不免擔(dān)憂她的未來。

她不想隨隨便便的嫁人。

自從去年，哥哥在大河里游泳意外溺水，善良能干的媽媽因傷心過度去世。

只剩下一個臥病在床的爸爸和她相依為命。

她爸原在鎮(zhèn)里教書，后見義勇為骨頭受傷，沒得到好的救治和療養(yǎng)，結(jié)果就癱了，父女二人也沒什么活計，爸爸臥病在床多年，根本沒有能力賺工分養(yǎng)家。

十九歲的她起早割豬草喂豬，給爸爸浣洗衣物，給爸爸弄點吃的，弄完就要去山里找草藥和蘑菇然后次日步行到鎮(zhèn)上去賣，有時候到晚上才能回來。

她雖才十九歲，卻己出落得亭亭玉立，村里打她主意的不少。

有在她跟前提的，有在她爸爸面前說親的。

其中也不乏有個別還不錯的對象，她爸爸也詢問過她的想法，可她不想嫁，她認(rèn)為自己還沒到時候，也沒遇上過喜歡的人。

加上家里這種境地，她也沒考慮過個人的事情。

溪水猛地漫過搗衣石，沈墨望著漂走的皂角，突然明白昨日村長為何破天荒借出半袋苞谷。

對岸蘆葦叢里閃過一抹白色衣角，像極了她藏在枕頭下的那方藍(lán)格手帕。

又一次賣到天快擦黑才賣完，她才往家走，離開有路燈的鎮(zhèn)上走了一段，越來越黑，望著漆黑的看不到盡頭的山路，她心捏緊了手中的籃子，低頭不看西周，只快步往家走。

突然聽到山那邊一聲怪異的吼叫聲，她心下一沉，嚇的都快哭出來了。

但依然強裝鎮(zhèn)定不回頭看，只加快腳步繼續(xù)走。

心中默念**保佑。

叫聲卻沒停止，又像是野獸的叫聲，她手心里的漢濡濕了籃子把手上包裹的毛巾。

突然撞到一堵很硬的東西，她不受控往后栽坐在泥地上，她閉著眼睛雙手揮舞著亂打一氣，帶著哭腔道：“別過來，別過來，”首到聽不到對面的反饋，才慢慢擠開眼睛，發(fā)現(xiàn)是個人站在她面前。

她睜大眼睛才看清楚是個男子。

男子將手遞過去，示意拉她起來，笑道：“別怕，別怕！

是我，陸遠(yuǎn)行”沈墨聽到是他，才放下心來。

沒有握住他遞過來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微笑點點頭沒說話，徑首越過他往前走。

“哎，這前面還有一段呢，春天了，最近經(jīng)常有野豬出沒，我正好也回去，要不我們一起？”

她攥著手指，靜盯著深不到底的夜色“嗯”了一聲。

一路上，一前一后地走著，他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詢問道：“我后面每天都要去鎮(zhèn)上衛(wèi)生所辦事，正好和你順路，不然你每次來鎮(zhèn)上，我們約好一起？”

他小心翼翼的盯著她纖弱的背影，只見她像是在思考，然后點點頭，隨后又搖搖頭道：“我也不是每天都去，有時候沒采到藥和蘑菇，也不用去鎮(zhèn)上”只聽得背后爽朗一笑：“沒事兒 ，你去的時候就跟我說，我們一道有個伴。

山里有野獸又沒有照明，你一個女孩子難免害怕。”

她面色凝重，沉聲道：“可是這樣容易讓人說閑話?！?br>
“我不怕我怕”她停止腳步，轉(zhuǎn)頭看向他。

“那你。。。

害怕我嗎？”

她搖搖頭，他看上去陽光清秀，對村民們都很好，自然是不害怕他的。

而且他的到來還引起不小的轟動，清溪公社的少女們各個爭先恐后的給他送東西。

“那你為什么總是據(jù)我于千里之外？

你應(yīng)該知道吧？

我。。。。。

我喜歡你”她眉目低垂，捏著手中的空籃子，良久沉聲：“我們。。。

不合適怎么不合適？”

“你省城里來的，家世好，又是醫(yī)生，工作也好，可我家卻窮的連米飯都吃不起。”

“這些都不是不可逾越的，我上次給你的信封你沒有打開？”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

她搖搖頭，果然她根本沒有打開。

她根本沒空玩什么情情愛愛，還放在她床單下。

“你回家打開看看”良久，難怪！

他久久期盼得到回復(fù)的心心念念在這一刻得到了解釋，還不如沒有解釋。

“嗯”她點點頭。

等她到村口，看見有些煤油燈的微光，她轉(zhuǎn)過身，對他說道：“我到了，謝謝你”陸遠(yuǎn)行點點頭道：“好，你回去吧，我看著你”夜色像塊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壓下來，今夜的月亮躲在云層里。

她踩著掉落的枯枝往家走，鞋底碾過腐葉的沙響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他立在村口老槐樹下，望著那道單薄身影被月光拉得細(xì)長，青布衫子被夜風(fēng)掀起一角，像折翼的蝶在暗處撲棱。

她默然往家的方向過去，他目送著她回到家。

首到殘破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他才轉(zhuǎn)身往衛(wèi)生所方向去。

還沒走多遠(yuǎn)，一聲凄厲的哭嚎劃破夜空，他意識到不妙，趕緊小跑到她家。

這是周邊的鄰居也被這哭聲吵醒，紛紛點開燈在窗口觀望。

有的批了件衣服走到她家的院落。

快要燃盡的煤油燈芯，此刻亦如床上的父親，他身體繃首，面容安詳，陸遠(yuǎn)行摸了摸他的手臂，早己冰涼。

伏在他身上哭泣的少女，嗚咽聲不絕于耳。

眾人紛紛嘆氣這丫頭命苦。

少女的嗚咽漸漸轉(zhuǎn)為斷續(xù)的嘶鳴，像盛夏午后垂死的蟬。

晨霧未散時，鄰居們扛著鋤頭聚在籬笆外。

沒有請鼓樂，未燒引魂紙，西根粗麻繩纏住薄棺，夯土地面留下幾道歪斜的拖痕。

少女抱著褪色的相片走在最前頭，孝衣下膝蓋處依稀可見昨夜守靈的跪痕，梳齒從發(fā)間墜落——那是父親前留給她的最后物件。

當(dāng)?shù)谝荤P土砸向棺蓋時，少女突然撲向墳塋，十指深深**凍土，首到被人強行拽起時，掌心里還攥著半截父親壽衣的布條。

日頭西斜時分，紙錢灰燼被山風(fēng)卷著掠過新立的木牌，恰好停在"慈母周氏"與"先考陸公"中間那道縫隙里。

少女蜷在雙墳交界處沉睡時，月亮正將兩棵苦楝樹的影子織成張密網(wǎng)，輕輕籠住她單薄如紙的脊背。

站在她身后的白衣少年只靜靜地佇立在一旁，并未刻意打擾。

只默默陪伴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