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疲憊被一夜好眠洗去，天還未大亮，沈清月己然清醒。

她利落地起身，感受著年輕身體里蘊含的活力，這與她前世纏綿病榻時的力不從心截然不同。

重活一次，擁有健康的體魄，本身就是最大的恩賜。

她首先清點了昨日的收入：一塊七毛錢。

在這個一分錢能買顆水果糖，一毛錢能吃碗陽春面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能讓孤女安心不少的“巨款”。

但她深知，坐吃山空絕不可行，小吃攤必須盡快穩(wěn)定地經(jīng)營下去。

將錢和糧票仔細藏好，沈清月開始規(guī)劃今天的行動。

首要任務(wù)，是解決張嬸提到的“集市管理”問題。

個人擺攤在此時仍屬“資本**尾巴”，雖在偏遠地區(qū)的農(nóng)村集市管理相對寬松，但若無人打招呼，被驅(qū)趕甚至沒收東西也是分分鐘的事。

她取出一點面粉，熟練地和面、發(fā)酵，準備蒸幾個扎實的饅頭。

又用最后一點豬油和鹽，調(diào)了一小碟蘸料。

禮輕情意重，關(guān)鍵是要表達一份感激的心意。

晨曦微露，沈清月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那碟蘸料，再次敲響了張嬸家的門。

張嬸剛起床，正在灶間忙活，見她端來的竟是白面饅頭，驚訝得連連擺手：“哎呦，清月丫頭，你這太客氣了！

這精貴東西，你自己留著吃！

幫你打招呼就是一句話的事！”

“張嬸，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沒有您昨天的熱心指點，我連攤子都支不起來。

這就是點心意，您和狗娃（張嬸的兒子）嘗嘗。

這蘸料是我自己調(diào)的，饅頭蘸著吃，味道還行。”

沈清月笑容溫婉，語氣卻不容拒絕地將碗筷放下。

那饅頭的麥香和蘸料獨特的咸香氣，勾得一旁眼巴巴看著的狗娃首咽口水。

張嬸見她真心實意，也不再推辭，只是拉著她的手更親熱了幾分：“你這丫頭，太懂事了！

成，嬸子這就帶你去集市找老劉頭！”

路上，張嬸低聲叮囑：“老劉頭是公社指派的集市***，人不算壞，就是愛占點**宜，嘴皮子滑溜點。

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暫時借住，做點小吃貼補生活，千萬別說你是來投親沒成的。”

沈清月心領(lǐng)神會，這是張嬸在教她如何在這個環(huán)境下更好地保護自己。

“我明白了，謝謝嬸子?！?br>
紅星公社的集市比昨天更熱鬧了些。

張嬸帶著沈清月走到集市入口一個背著手的干瘦老頭面前，滿臉堆笑：“劉叔，忙著呢？”

老劉頭轉(zhuǎn)過頭，一雙眼睛精明的掃過張嬸，又落在她身**麗脫俗的沈清月身上，帶著審視。

“是張家媳婦啊，啥事？”

“劉叔，這是我娘家那邊的遠房侄女，清月。

孩子命苦，爹媽都沒了，來投奔我。

我想著不能讓孩子白吃飯，就讓她擺個小攤，賣點自己做的面條，掙點口糧。

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

保證遵守規(guī)矩，不亂占地方，衛(wèi)生也弄得干干凈凈的！”

張嬸說著，悄悄捅了捅沈清月。

沈清月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不失大方：“劉大爺**，我叫沈清月。

初來乍到，還請大爺多關(guān)照。

這是我今早蒸的饅頭，您嘗嘗手藝?！?br>
她將事先留出的一個用干凈荷葉包著的饅頭遞了過去。

老劉頭接過饅頭，手感松軟溫?zé)幔倏囱矍肮媚锩佳矍逭?，舉止有禮，心里的那點拿喬的心思淡了些。

他咬了一口饅頭，口感暄軟，麥香十足，比他家老婆子蒸的還好吃。

他咂咂嘴，又看向沈清月那小攤，昨天那紅油面的香氣他可有印象。

“嗯……既然是張家媳婦的親戚，又是這么個情況……”老劉頭故作沉吟，“擺攤可以，但得注意幾點：一，只能在劃定的邊緣位置，不能擋了供銷社和合作社的門臉；二，衛(wèi)生必須搞好，不能吃出問題；三，每個月……得交點管理費，不多，就五毛錢，算是支持公社工作?！?br>
五毛錢，相當(dāng)于五碗素面的利潤。

沈清月心中快速盤算，這成本可以接受。

她立刻應(yīng)承下來：“謝謝劉大爺！

您說的規(guī)矩我們都記下了，管理費一定按時交！

以后還請您多指點。”

見她如此上道，老劉頭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去吧去吧，就昨天那位置還行?！?br>
攤位許可的問題順利解決，沈清月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她謝過張嬸，趕緊支起攤子，將昨天寫在一塊小木板上的“紅油抄手面”牌子掛起來。

今天她準備了比昨天多一半的面條，還嘗試性地剁了一小碗肉餡，準備做幾個真正的抄手（餛飩）作為“高端”產(chǎn)品試水。

鍋里的水開始冒起魚眼泡，麻辣的底料香氣漸漸飄散。

昨天嘗過鮮的老主顧們很快圍了上來。

“小沈同志，今天可算來了！

給我來兩碗素的，帶走！”

“我要一碗加臊子的！”

“這就是傳說中的紅油面？

聞著真香，來一碗嘗嘗！”

沈清月手腳麻利地下面、調(diào)味、澆汁，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應(yīng)對有序。

她的攤子前很快排起了小隊，在這清晨的集市上，成為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線。

就在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抱著一個約莫西五歲、臉色潮紅、精神萎靡的男孩，急匆匆地擠到攤前，語氣帶著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賣面的，你這面里都放了啥？

我家鐵蛋昨天在你這兒吃了一碗，回去就喊肚子疼，半夜還發(fā)起燒來！

你說，是不是你的東西不干凈？”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排隊的人們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沈清月，帶著驚疑和審視。

食品安全在任何時代都是頭等大事，尤其是在這醫(yī)療條件有限的年代，吃壞肚子可大可小。

沈清月心中一驚，但面上絲毫不亂。

她放下手中的漏勺，冷靜地看向那婦女和孩子。

孩子蔫蔫地趴在母親肩頭，嘴唇干裂，呼吸有些急促。

“這位大姐，您先別急。”

沈清月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孩子生病了最讓人心疼。

能讓我看看孩子嗎？”

那婦女一愣，沒想到沈清月不急著辯解，反而要先看孩子。

她下意識地把孩子摟緊了些：“你看啥？

你又不是大夫！”

“我家里祖上曾是郎中，略懂一點醫(yī)理。

孩子是不是除了肚子疼、發(fā)燒，還有些咳嗽，喉嚨也不舒服？”

沈清月仔細觀察著孩子的面色和神態(tài)，緩緩說道。

婦女愣了一下，脫口而出：“你咋知道？

他是有點咳……大姐，您別誤會。

孩子這病，大概率不是吃壞東西引起的急性腸胃炎?！?br>
沈清月語氣肯定，“您看，他面色潮紅，是熱象，但鼻流清涕，偶爾咳嗽，這更像是受了風(fēng)寒，邪氣客于肺衛(wèi)，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感冒發(fā)燒。

肚子疼，可能是因為發(fā)熱引起了消化功能紊亂，或者本身積了點食，內(nèi)外夾攻導(dǎo)致的?！?br>
她的話帶著中醫(yī)術(shù)語，聽起來頗有幾分道理，周圍有人開始點頭竊竊私語：“聽著像那么回事，感冒是會肚子不舒服……”那婦女將信將疑：“真的？

可不是吃壞東西？”

“我不敢百分百保證，但八九不離十?！?br>
沈清月態(tài)度誠懇，“這樣，大姐，您信我一次。

我這兒有現(xiàn)成的生姜和蔥白，我給您用開水沖一碗姜蔥水，您讓孩子趁熱喝下去，能發(fā)發(fā)汗，緩解一下風(fēng)寒。

若喝了之后，孩子稍微舒服點，您再趕緊帶他去公社衛(wèi)生院看看，對癥下藥。

若真是我的面有問題，我攤子就在這里，絕對負責(zé)到底?！?br>
說著，她不等婦女回答，立刻從自帶的小布袋里取出幾片姜和一段蔥白，熟練地切成細絲，放入一個干凈的碗中，沖入滾燙的開水，一股辛辣中帶著清香的的氣息彌漫開來。

她還細心地將碗沿的溫度試了試，才遞過去。

這番舉動，有條不紊，透著自信與關(guān)懷，與人們印象中惹了事就推諉的小販形象截然不同。

那婦女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姜蔥水，又看看沈清月清澈鎮(zhèn)定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喂了幾口給孩子。

辛辣的姜水入口，孩子皺著小臉，但還是咽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姜水起了作用，也或許是心理作用，孩子哼唧了一聲，似乎沒那么煩躁了。

“好像……是出了點汗?！?br>
婦女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語氣緩和了不少。

沈清月微微一笑：“能發(fā)汗就好。

大姐，孩子生病不能拖，您還是快帶他去衛(wèi)生院吧。

這碗水不收錢。”

婦女看著沈清月，臉上的怒氣己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歉意和感激：“小……小沈同志，對不住啊，我剛才太著急了……謝謝你啊，我這就帶鐵蛋去看病?！?br>
一場風(fēng)波，被沈清月用扎實的中醫(yī)知識和沉穩(wěn)的氣度化解于無形。

周圍看熱鬧的人不僅打消了疑慮，反而對沈清月更高看一眼。

“沒想到這小沈同志還會看??？”

“瞧那架勢，像是有家傳的！”

“人穩(wěn)當(dāng)，心腸也好……”經(jīng)此一事，“小吃攤小沈會點醫(yī)術(shù)”的消息，悄無聲息地在集市和附近傳開了。

沈清月自己也沒想到，她計劃中用以安身立命的兩大技能，竟以這樣一種方式，開始初步交匯。

她繼續(xù)忙碌著，面條和抄手很快售罄。

收拾攤位的間隙，她看到昨天那位顧淮鋒排長手下的那個小戰(zhàn)士又跑了過來，臉上帶著惋惜：“哎呀，沈同志，你又賣完啦？

我們排長今天還想來嘗嘗呢！”

沈清月心中微動，面上依舊淡然：“真是不好意思，準備得少了。

明天我多備些?！?br>
“那我們說定了！

明天我一定早點來！”

小戰(zhàn)士**頭，憨憨地笑了。

沈清月點點頭，看著小戰(zhàn)士跑遠的背影，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昨天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

顧淮鋒……他，也想吃她做的面？

這個念頭，讓她平靜的心湖，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低頭整理著碗筷，嘴角輕輕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在這個陌生的年代，似乎，并不只有生存的艱辛，也開始有了些值得期待的、溫暖的人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