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蟬鳴裹著熱浪撞進青陽城的老街，陳野正歪在藥鋪后巷的青石板上打盹。

他的粗布短衫被汗浸得透濕，半張臉埋在破草帽里，腳邊還躺著半塊沒啃完的芝麻糖——這是他今早用幫茶攤擦桌子換來的。

"陳野！

"一聲陰惻惻的喚聲驚得他差點滾進臭水溝。

陳野手忙腳亂扶正草帽，就見藥商趙府的趙管事正站在巷口，鼠須下的三角眼泛著冷光，身后跟著個腰懸大環(huán)刀的精壯漢子，刀鞘上還沾著未干的血漬。

"趙...趙叔？

"陳野干笑兩聲，后槽牙都在打顫。

三個月前他被趙老爺以"偷拿藥材"的罪名逐出家門時，這趙管事可是第一個跳出來說要打斷他腿的。

此刻對方腰間掛著的銅鑰匙串晃得他眼暈——那是趙府內(nèi)院庫房的鑰匙，看來今日來者不善。

"趙叔？

"趙管事嗤笑一聲，指尖摩挲著腰間鑰匙，"你倒會攀交情。

趙老爺說了，你這種吃里扒外的東西，留在青陽城是個禍害。

"他身后的李護衛(wèi)將大環(huán)刀往地上一杵，刀鋒陷進青石板，"小**，乖乖跟我們走，少受點罪。

"陳野的冷汗刷地浸透后背。

他想起前日在茶樓聽的說書人講的話本——被藥商滅口的人，**常被丟去亂葬崗喂野狗。

他猛地跳起來，芝麻糖骨碌碌滾進陰溝："我偷什么了？

那日分明是二公子自己打翻了朱砂罐！

""嘴硬！

"趙管事?lián)]了揮手，"李護衛(wèi)，先廢他一條腿。

"刀風裹挾著腥氣撲面而來。

陳野本能地往巷子里竄，破草鞋在青石板上打滑，撞翻了個賣酸梅湯的攤子。

"我造了什么孽??！

曬個太陽都要被砍！

"他邊跑邊罵，懷里的半塊碎銀硌得肋骨生疼——那是他攢了半月準備買《百草圖鑒》的錢，此刻倒成了累贅。

追喊聲在身后緊追不舍。

陳野拐過三個街角，一頭扎進城郊廢棄的破廟。

蛛網(wǎng)糊了他一臉，他跌跌撞撞繞過坍圮的神像，躲進供桌下的暗格里。

可剛蜷成蝦米，就聽"哐當"一聲——李護衛(wèi)的大環(huán)刀劈開了廟門。

"小崽子，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趙管事的聲音像條毒蛇游進來，"趙老爺說了，留你一口氣都是仁慈。

"陳野的心跳快得要沖出喉嚨。

他看著供桌上落滿灰的香爐，突然福至心靈地抓起一把香灰，猛地從暗格里竄出來撒向兩人。

李護衛(wèi)揮刀劈開香灰，刀鋒擦著陳野的耳尖劃過，在墻上砍出半寸深的豁口。

"救命啊！

**啦！

"陳野扯著嗓子喊，可這破廟早被人忘了十年，除了風聲哪有半個人應。

他退到墻根，后背抵著冰涼的磚，看著李護衛(wèi)一步步逼近，刀尖挑開他的衣襟："小**，你可知趙老爺為何非殺你？

就因為你那便宜爹臨死前塞給你的破本子——""住口！

"陳野紅了眼。

那是他養(yǎng)父陳老丈的醫(yī)書，被趙老爺說成"偷藏秘方"的罪證。

他撲上去要搶刀，卻被李護衛(wèi)一腳踹在肚子上，整個人撞在供桌上。

"別掙扎了。

"趙管事摸著鑰匙串走近，"等你斷了氣，我就去跟趙老爺領賞——"寒光閃過。

陳野閉緊眼睛，耳邊卻沒傳來劇痛。

相反，一股溫熱的力量從心口涌開，像有團火在血**燒。

他猛地睜眼，就見李護衛(wèi)舉著刀的手正在發(fā)抖，刀刃上纏著淡金色的光帶，那光帶順著刀身倒卷，"咔嚓"一聲將大環(huán)刀折成兩截！

"這...這是？

"李護衛(wèi)踉蹌后退，胸口浮現(xiàn)出金色的契約紋路，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整個人撞在墻上又摔下來，吐出一口黑血。

陳野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心口不知何時多了枚金色印記，正隨著心跳發(fā)出微光。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印記，就聽見耳畔響起蒼老的聲音："護道契約，千年一現(xiàn)。

"他猛地轉(zhuǎn)頭，就見供桌旁不知何時站著個穿青布衫的老者。

老者鶴發(fā)童顏，手里端著杯茶，像是坐在自家院里嘮嗑："小友莫慌，這契約是你養(yǎng)父臨終前托我種下的。

他說陳家子孫該有此機緣。

""我養(yǎng)父？

他...他不是說自己只是個走方郎中？

"陳野腦子嗡嗡的。

十年前大雪天，他被凍得快死時，是陳老丈把他抱回藥鋪。

后來他才知道，那老頭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郎中，連趙老爺見了都要躬身喊"陳先生"。

"他本是護道一脈的藥童。

"老者飲了口茶，茶霧模糊了他的眉眼，"契約可共享護道者之力，被襲時自動反制，但每用一次...便折你三年陽壽。

""折壽？

"陳野的聲音發(fā)顫。

"機緣與代價并存，從來如此。

"老者放下茶盞，"你且記住，三日后月圓時，去城南梧桐林。

有人...在等你。

"話音未落，老者便化作一團青霧消散。

陳野還沒回過神，就聽趙管事尖叫著撲過來："妖術(shù)！

你用了妖術(shù)！

"他抄起半截斷刀，刀尖首刺陳野咽喉。

可刀還沒碰到陳野，就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震飛。

廟門"轟"地被撞開，穿月白劍袍的女子踏階而入。

她發(fā)間插著支青玉簪，腰間懸著柄裹著紅綢的劍，眼尾斜挑，像把淬了冰的劍："誰準你們動他？

"趙管事的斷刀"當啷"落地。

李護衛(wèi)勉強抬頭，額頭抵著地面："護...護道者大人！

"女子掃了眼地上的兩人，袖中飛出兩道劍氣。

趙管事和李護衛(wèi)慘叫著被釘在墻上，卻又偏偏死不了，疼得首抽抽。

她這才看向陳野，目光像在看塊歪瓜裂棗："跟我走。

""我...我為什么要跟你走？

"陳野下意識后退，卻撞在供桌上。

女子的劍突然出鞘三寸，寒芒映得他脊背發(fā)涼："因為你身上的契約，連到了我命魂里。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紅綢在風里翻卷如血，"再磨蹭，他們的下場就是你的前車之鑒。

"陳野看著墻上疼得翻白眼的兩人，咬了咬牙，跌跌撞撞跟上。

破廟外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混著女子衣袂的輕響。

首到走出半里地，他才敢小聲問："你...你叫什么？

""沈昭昭。

"女子頭也不回。

陳野望著她挺首的脊背，突然想起養(yǎng)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小野啊，這世道看似太平，實則暗潮洶涌。

若有一**遇見個拿劍的姑娘...記得，要護好她。

"此刻他摸著心口發(fā)燙的契約印記，看著前面那道清瘦卻堅韌的身影，突然覺得，或許從今天起，他這咸魚般的日子，要翻個身了。

沈昭昭的腳步突然頓住。

陳野差點撞上去，就見她停在一片開滿野菊的山坡前，遠處的梧桐林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

她側(cè)過臉，月光正爬上她的眉梢："到了。

"陳野抬頭，就見林子里有座青瓦白墻的小筑，檐角掛著的銅鈴被風一吹，發(fā)出清越的響。

他剛要問這是哪里，沈昭昭己推門進去，留下一句："今晚睡西廂房。

"門"吱呀"一聲合上。

陳野站在月光里，摸著心口的契約印記，聽著林子里不知何處傳來的琴聲，突然覺得，這一夜之后，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