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qū)散了山間的薄霧，將山林染上一層明亮的金綠。

張河跟在父親張大山和兄長張山身后，踏著露水未干的林間小徑，向著大山更深處行進。

這是一條獵戶們世代踩出的路，蜿蜒曲折，布滿碎石和盤結(jié)的樹根。

空氣里彌漫著腐殖質(zhì)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偶爾夾雜著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張大山走在最前，他身形高大魁梧，步伐卻異常輕捷，像一頭熟悉自己領(lǐng)地的黑熊。

他背上挎著那張伴隨他多年的硬木長弓，腰間的獵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鞘磨損得露出了木頭的原色。

兄長張山緊隨其后。

他比張河年長五歲，身形己完全長開，寬闊的肩膀和結(jié)實的臂膀透著一股沉穩(wěn)的力量感。

作為村民兵隊的隊長，張山平日里負責(zé)帶領(lǐng)青壯巡邏、訓(xùn)練，眉宇間比同齡人多了一份責(zé)任與堅毅。

他手中握著一柄磨得锃亮的長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密林。

張河走在最后，努力模仿著父兄的姿態(tài)，盡量不發(fā)出太大的聲響。

他的耳朵豎著，捕捉著林間的每一種聲音——鳥鳴、蟲嘶、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是父親從小教導(dǎo)他的，一個優(yōu)秀的獵人，首先要有獵人的耳朵和心。

“停?！?br>
走在前面的張大山忽然舉起右手，握成拳頭。

三人立刻停下腳步，隱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后。

張大山蹲下身，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片松軟土地。

那里，有幾個清晰的、雜亂的蹄印，比野豬的蹄印更大、更深。

“是鹿群，剛過去不久。”

張山壓低聲音說，他仔細觀察著蹄印的方向和深淺，“數(shù)量不少，領(lǐng)頭的是頭公鹿，看步幅，像是在小跑?！?br>
張大山點了點頭，對長子的判斷表示滿意。

他站起身，目光沿著鹿群離開的方向望去，眼神銳利。

“跟上去，繞到上風(fēng)頭。”

接下來的追蹤，張河看得目不轉(zhuǎn)睛。

父親總能從最細微的痕跡——一片被碰斷的葉子、一根掛在荊棘上的獸毛、甚至空氣中殘留的微弱氣味——判斷出獵物的動向和狀態(tài)。

他選擇的前進路線并非首線，卻總能巧妙地利用地形，避開枯枝落葉多的地方，最大限度地隱藏己方的行蹤。

這是常年與山林打交道才能積累下的經(jīng)驗，是任何武技都無法替代的生存智慧。

張山則展現(xiàn)了他作**兵隊長的另一面。

他不僅輔助父親追蹤，更時刻注意著隊伍側(cè)翼和后方的安全，長矛始終處于可以隨時刺出的角度。

他的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經(jīng)過訓(xùn)練的、**般的節(jié)奏感。

張河知道，兄長私下里一首在練習(xí)祖上傳下來的幾式粗淺的劈砍格擋技巧，那是民兵們賴以保衛(wèi)村莊的根本。

追蹤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的張大山再次停下，這次他的動作帶著明顯的遲疑和警惕。

空氣中的味道變了。

那股清新的草木氣息里，混入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像是腐爛的肉混合了某種難以形容的硫磺味。

張大山示意兩個兒子跟上，他們小心翼翼地撥開前方濃密的藤蔓和灌木。

眼前的景象讓張河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小片林間空地上，躺著三西具動物的**。

有麂子，也有野兔，它們并非被猛獸捕獵撕咬致死，**基本保持完整，但皮毛失去了光澤，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灰敗。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們的傷口——多在脖頸或腹部，并非利齒或爪痕，而像是被什么腐蝕性的東西灼燒過，皮肉翻卷，呈現(xiàn)出焦黑色，絲絲縷縷淡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氣息，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般，從傷口處緩緩飄散、縈繞。

那黑氣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連生命力最頑強的野草，在靠近**的地方也都枯萎發(fā)黃。

“這是……”張山握緊了長矛，眉頭緊鎖，臉上滿是震驚和不解，“什么東西干的？”

張大山?jīng)]有立刻回答。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蹲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仔細審視著，卻絕不靠近。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縈繞不散的黑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絲張河從未見過的、深藏的驚懼。

“不是狼，不是熊，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山里的東西?！?br>
張大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這黑氣……邪門得很?！?br>
他站起身，回頭看向兩個兒子，目光尤其嚴厲地盯在張河臉上。

“聽著，從今天起，不準再一個人進山。

就算跟著隊伍，也絕對不準深入超過老鴉嶺的范圍?！?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近期，都不要。”

張山沉默地點了點頭，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詭異的死亡方式，這令人不安的黑氣，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張河看著父親凝重的側(cè)臉，又看了看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空地，以及那絲絲縷縷、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氣。

他想起昨天射落的那只黑色怪鳥，想起它渾濁的赤紅眼睛和那**的氣息。

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看不見的聯(lián)系。

山林依舊寂靜，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卻無法驅(qū)散那縈繞在**周圍、也縈繞在獵人們心頭的寒意。

原本熟悉、親切的森林，在這一刻，仿佛悄然張開了幽暗的、不懷好意的一角。

父親沒有再多解釋，只是示意他們繞開這片區(qū)域，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父兄都緊繃著臉，警惕著周圍的一切風(fēng)吹草動。

張河默默跟在后面，第一次感覺到，這條走了無數(shù)次的、回家的路，似乎變得有些漫長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