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朱雀大街飄著柳絮 江離的軟轎在“國公府嫡女”的鎏金燈籠下晃得像片荷葉。

她掀起轎簾 看見街角賣糖人的老翁被官兵踹翻了擔子 黃澄澄的糖稀潑在青石板上 像一灘凝固的血淚。

“停車?！?br>
她捏著帕子的指尖微動 身旁侍女鈴鐺立刻會意 捧著鎏金手爐俯身道：“姑娘可是要吃糖人？”

江離沒說話 踩著繡鞋跳下馬轎 那官兵見她穿得華貴 正要呵斥 卻在看清她腰間羊脂玉雙魚佩時變了臉色——那是當今太后賜給國公府的恩典 整個京城獨一份兒。

“怎么回事？”

她撥弄著金鑲寶石護甲 眼尾掃過縮在墻角的老翁。

“回、回姑**話，這老兒沒交城門稅......”官兵的聲音越來越輕 江離忽然冷笑一聲 從袖中摸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夠交十年稅了吧？”

不等對方接錢 她首接把銀子砸在那人胸口 彎腰撿起沾滿塵土的糖人模具。

老翁哆哆嗦嗦要跪 被她一把扶?。骸捌饋戆?，明日去國公府領(lǐng)銀子，別再讓人欺負了?！?br>
官兵僵在原地 喉結(jié)上下滾動著不敢作聲 江離轉(zhuǎn)身時 繡著金線纏枝蓮的裙擺掃過糖稀凝結(jié)的污漬 卻在瞥見模具上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時頓住了腳步——那是用竹刀在棗木上刻的 邊緣還留著未打磨干凈的毛刺。

鈴鐺小跑著撐開象牙骨傘：“小姐，起風了?！?br>
柳絮撲簌簌落在傘面上 江離卻盯著模具出神。

記憶里也有這樣的暮春 母親還在世時 總愛帶著她去城南廟會 攥著糖人在巷子里追蝴蝶 裙擺沾滿草屑也不覺得臟。

“把燈籠摘了。”

她忽然吩咐 鈴鐺一愣 鎏金燈籠在暮色里晃出細碎的光：“可...國公府的規(guī)矩...”話音未落 江離己親手扯斷紅綢 燈籠墜地時驚起幾只麻雀。

“從今日起，我出門不再用這勞什子?！?br>
她將模具塞進春桃懷里：“明日讓賬房備二十套新的，再找?guī)讉€手藝人教府里的孩子?！?br>
暮色漸濃 朱雀大街的喧囂被拋在身后 江離倚著轎壁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護甲上的碎鉆。

她想起方才官兵諂媚的嘴臉 想起老翁渾濁的淚 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阿離，要做個心里有光的人?！?br>
夜風卷著柳絮灌進轎簾 江離忽然輕笑出聲 鈴鐺不明所以 只見自家小姐對著窗外漸圓的月亮 將半塊糖人掰成兩半——一半甜膩 一半苦澀 卻都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轎外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黑衣暗衛(wèi)簇擁著玄色馬車疾馳而來 轎簾被勁風掀起一角 江離瞥見車轅上那面繡著蒼鷹的杏黃旗 指尖猛地攥緊了碎鉆護甲——是太子的儀仗。

“小姐，要避讓嗎？”

鈴鐺話音未落 對面馬車己緩緩?fù)Ｏ?鎏金鸞鳥紋車簾輕啟 太子修長的手指握著半塊蝴蝶糖人探出來 糖人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江姑娘救老翁的義舉，倒是讓本太子想起件趣事?！?br>
江離垂眸福身 余光瞥見糖人殘缺的翅膀 太子慢條斯理地將糖人碾碎 碎屑紛紛揚揚落在她裙擺上：“三日前西市也有個攤販，因沖撞了御史府的馬車，被打得...”他拖長尾音輕笑：“不知江姑**十兩銀子，可夠買條人命？”

夜風卷著柳絮撲進喉嚨 江離忽然想起母親葬禮那日 也是這樣的風裹著紙錢 她抬頭時眼尾泛起薄紅 卻笑著從袖中掏出老翁的棗木模具：“太子殿下可知這平安二字，是刻給家中稚子的？”

模具上未干的淚痕在月光下晶瑩：“若殿下覺得人命該用銀錢衡量...”她將模具重重拍在太子掌心：“那這顆心，又值幾何？”

暗衛(wèi)們拔刀的聲響驚破夜色 太子卻盯著模具上的刻痕怔了怔 他突然仰頭大笑 將糖人碎屑撒向空中：“好個國公府嫡女！”

馬車揚塵而去時 江離彎腰拾起幾片糖屑 甜味混著柳絮落進嘴里 竟比往日更清冽幾分。

回到國公府 江離在書房點亮一盞燭火 她攤開宣紙 提筆寫下"義塾"二字墨跡未干 窗外傳來更夫梆子聲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 在"平安"模具上投下斑駁光影 恍惚間 她又看見母親舉著糖人向她招手 巷口的叫賣聲 混著糖稀的甜香 漫過了整個長安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