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震耳的巴掌聲在謝家靈堂里轟然炸開。

穿著緦麻的肥胖婦人指著跪伏在地上的蘇綰，眼里兇光畢露，“呸，都是你這個狐媚子，要不是你大少爺會被迫出去征戰(zhàn)戰(zhàn)死嗎？！”

蘇綰面露不解，她猛地抓著那婦人的衣角問道：“王嬤嬤，你這話是何意？

夫君不是因深陷敵軍埋伏死的嗎？”

她依稀記得那日謝況野出戰(zhàn)前的場景，他輕**她的側臉說是前線遭遇敵襲，主將身受重傷圣上只得派他去頂替。

他最后對她說的話至今猶在耳畔，“綰綰，等我回來便娶你為妻。”

明明說是圣上下旨，可現(xiàn)如今聽王嬤嬤這話里話外的意思，難道這事是另有隱情？

王嬤嬤雙手叉腰，朝她啐了一口，“我且問你，當初睿王要娶你，你為何不肯？

人家雖然死了十七個妻子，但至少是當今圣上的皇弟。

你嫁了他，我們大少爺也不會被睿王記恨上，他也不會帶病出征了……是你啊，是你勾的我們大少爺連魂都沒了，甚至不惜為你死啊！”

說完，她狠狠扯著蘇綰的孝服，“你給我脫下來，你不配為我們家大少爺披麻戴孝！”

蘇綰身形纖弱，本身就拽不過天生干粗活的王嬤嬤，腳下一個踉蹌額頭便重重磕在了棺材上，她緊抓著自己的衣襟，淚眼朦朧地望向西周，卻看到靈堂內(nèi)吊唁的賓客們都捂著嘴看她的笑話。

羞恥和愧然瞬間爬上了她的心頭。

就在王嬤嬤抬手要繼續(xù)扇她巴掌時，一只修長冷白的手擋住了那道勁風，“王嬤嬤，切勿亂了尊卑?！?br>
清冽低冷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蘇綰循著聲音看去，只見眼前站著身長玉立的男子，這人容貌生的極好，鼻梁高挺，眼眸深邃，上挑眉尾勾出淡漠弧度。

一襲雪白孝服潔凈無塵，烏發(fā)伴著西周飄散的紙錢散開，神情冷肅而靜默。

蘇綰有些怔愣，憑著記憶這才想起此人是誰。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謝淮之生母為大齊長公主，父親乃永昌侯，自小天資聰穎，束發(fā)之年便考中狀元，一年后又入孟閣老門下為關門弟子。

按輩分，她該喚他一聲小叔。

“世子，這個貝/戈人害死了大少爺，難道你還要為她說話嗎？”

王嬤嬤哭著大聲質問道。

謝淮之甩開王嬤嬤的手，拿著帕子細細擦拭著手指，“王嬤嬤，她名字己刻入了我謝家族譜里，便是我謝家宗婦，是我的嫂嫂，你不敬她，便是不敬我大哥，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語氣輕描淡寫甚至算的上平靜，話語里卻是帶著威脅之意。

王嬤嬤佇立在一旁，怨恨地瞪著蘇綰，嘴里囁嚅著什么但沒有再說出口來。

謝淮之轉身對蘇綰道：“嫂嫂節(jié)哀?！?br>
這一聲嫂嫂無疑是在眾人面前承認了她的身份，她松了口氣，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孝服。

她才要張口，眼淚卻是先比話落下，淚珠大顆大顆地墜在地上，“多謝你替我解圍，我不知道夫君是因我而有了這樣的變故，若我知曉，若我當初知曉……必然是從了睿王的。”

謝淮之在她垂眸的瞬間將視線重新投了過去，她有些過分好看，美如江南煙云，輕蹙的娥眉，恍若秋水般的眼，楚楚可憐得令人恨不能將其揉碎再吞入腹，只叫她獨屬于自己一人才好。

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見她。

謝況野出征前，他站在不遠處瞧著。

瞧著身披戰(zhàn)甲的兄長將少女擁入懷里，瞧著他們小聲耳語，戀戀不舍地在蕭瑟秋風里癡癡凝望、親吻。

少女的唇瓣不用感受都知道定是柔軟的，被淚水浸濕后帶著濕漉漉的溫熱。

首至少女在余光里瞥見了他，嚇得如幼貓般躲進他兄長懷里，在聽到謝況野介紹他的身份時，少女這才敢探出頭怯怯地打量著他。

兄長也不過比自己年長一歲罷了，雖他和謝況野不是同母出生，但自小情誼還是很好的，如今驟然離世，嫂嫂不改初衷抱著牌位嫁進來。

這往后嫂嫂的日子，該有多難過呢？

他彎腰將蘇綰扶了起來，對著身后侍女吩咐道：“帶大夫人先去整理儀容?！?br>
侍女應‘是’，正準備帶著蘇綰下去卻傳來有些尖銳的聲音，“我看誰敢？！”

遠處穿著書院淺藍色長裙的少女匆匆跑了進來，她梳著凌云髻，揚著下巴盛氣凌人，瞪眼時眉目和謝況野有三分相似，但正因為相似才有些囂張跋扈的氣勢。

卻聽她惡聲惡氣地問：“二哥，是她害的兄長去世，也是她害的母親肝腸欲斷、臥床不起，聽聞她還和自己那位**不清不楚，這樣的人怎么能站在我謝家的靈堂里？

可別污了我大哥的眼！”

說罷，她擺擺手，對著那些小廝道：“來人，把她給我拖出去！”

蘇綰連連搖頭，漂亮的眼睛盛滿了淚水，嘴里不停道：“我沒有?！?br>
小廝正欲上前，卻在看到謝淮之微微瞇起鳳眸時嚇得不敢往前一步。

那可是謝府正兒八經(jīng)的世子爺，誰敢違抗他的命令啊？

謝淮之平靜開口：“謝時愿，大哥去世了，他是因戰(zhàn)而亡、光榮犧牲，和嫂嫂沒有半點干系。”

“我不管，我就是看不慣她，討厭她！”

謝時愿梗著脖子說。

反正她從小不喜歡的人和事兄長們一定會替她擺平的，她有這個把握，二哥會站在她這一邊的。

可惜，她這次算錯了。

“謝時愿，話我剛剛說的很明白了。”

謝淮之寒聲警告道。

謝時愿滿臉愕然，她想要揪住謝淮之的衣擺，想到他不喜人觸碰，便畏畏縮縮地收回手，咬牙切齒道：“二哥，你該不會是因為她這張楚楚可憐的臉著了道吧？

你可別忘了，寶豐郡主她對你……閉嘴！”

謝淮之低喝道。

謝時愿自小被嬌生慣養(yǎng)長大，從來沒被人這么對待過，更何況這人還是溫言待她的二哥哥。

她越發(fā)篤定，謝淮之是被蘇綰勾引了。

只要到時候她告訴寶豐郡主，蘇綰就死定了！

這么一想，她轉身便要跑出大門。

可就在這時，大風起，靈堂內(nèi)的燭臺打翻瞬間點燃了帷帳，濃煙西散開來，火光沖天，刺目得令人睜不開眼。

謝淮之正要喚貼身侍衛(wèi)去召集人手撲滅，就看到那道纖細身影奮不顧身地跑進了大火里，“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