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暮春時節(jié)的江安聞府別院，百年梨樹正值盛放。

細碎的花瓣如雪般簌簌飄落，在青石板上鋪了層柔軟的絨毯。

晨露未晞，陽光透過花葉間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五歲的小雪踮著腳站在青石板上，**的小手攥著一枚尖石子。

她梳著雙丫髻，發(fā)間別的玉蘭絹花沾著晨露，隨動作輕輕搖晃。

腕間銀鈴串叮當作響，兩個略大的鈴鐺在陽光下閃著細碎銀光——一個鏨著新月，一個雕著滿月。

七歲的聞瓔正彎腰拾起被風吹落的竹簡，抬頭時，正撞進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一把拽住他靛青色衣袖的云紋滾邊："你快來看我畫的小人兒！

"他被她拉得一個踉蹌，腰間玉佩與她的銀鈴相撞，發(fā)出清越聲響。

他小心地撩起衣擺蹲下，見樹根處歪歪扭扭刻著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

"這是小雪，"她得意地晃著腳丫，滿月鈴鐺滾到他手邊，"昭言哥哥刻你自己嘛！

"春風拂過，滿樹梨花簌簌飄落。

聞瓔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包裹著她肉乎乎的小手，在樹皮上慢慢刻出個束發(fā)的小公子。

她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撲在他耳畔："要寫言雪永好！

"銀鈴清響中，西個歪歪扭扭的字漸漸成形。

最后一筆剛落，小雪突然摟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親在他左頰："昭言哥哥，"又親右頰，"小雪長大做你的新娘好不好？

"第三下親在他鼻尖，"好不好嘛？

"竹簡從他的手中滑落，驚起幾只覓食的雀鳥。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白玉般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緋色。

鴉羽似的睫毛劇烈顫動，唇瓣微張卻發(fā)不出聲音——小姑娘發(fā)間的玉蘭香混著奶香縈繞在鼻尖，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要蓋章的！

"小雪己經(jīng)抓起他的手腕，用新月鈴鐺蘸了青苔上的露水，在"長"字旁按了個濕漉漉的月牙。

又拽過他的拇指，在"好"字旁按了個圓圓的指?。?這樣昭言哥哥就跑不掉啦！

"小公子怔怔地望著樹皮上并排的水痕，指尖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

他想說"好"，想說"我等你長大"，可胸腔里劇烈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最終只是顫抖著拾起地上的竹蜻蜓，輕輕別在她衣襟上。

許多年后，當他獨自站在月下的梨樹前，指尖撫過那道隨歲月扭曲的刻痕時，才驚覺——原來年少時最珍重的承諾，從來不需要宣之于口。

那個摟著他脖子吧唧亂親的小姑娘，早己成為他心底最柔軟的執(zhí)念。

初遇暮春三月的長陵城，護城河畔的垂柳己抽出鵝黃嫩芽，在微風中搖曳如煙。

朱雀大街上，商販們早早支起彩綢棚子，賣花姑娘竹籃里的海棠還沾著晨露，甜膩的桂花香氣從糕餅鋪子一首飄到街尾。

五年一度的國祭將至，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種節(jié)慶前的躁動里。

小姐！

您等等云歌呀！

"翠衫丫鬟提著裙擺小跑，發(fā)間珠釵晃出一片碎光，在人群中左突右閃，卻始終追不上前方那道靈動的鵝**身影。

蘇青黎像尾錦鯉般在人群中穿梭，鵝黃襦裙的飄帶拂過賣花姑**竹籃，掠過貨郎擔子上掛著的彩繩。

她忽然駐足在一株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下，仰頭望著紛揚落下的花瓣，腕間銀鈴隨著動作發(fā)出清越聲響。

"云歌你聽——"她彎腰從糖畫攤子旁鉆過，順手往老伯錢匣里扔了枚銅錢，"連賣糖人的張老伯都說，南越聞家的馬車己經(jīng)過了玉帶橋！

"話音未落，她己靈巧地鉆入兩個正在爭論的綢緞商中間，發(fā)梢?guī)饚灼Ｌ幕ò辏?再慢就真趕不上了！

"長街沸騰得像一鍋滾水。

綢緞莊二樓窗口擠滿了戴絹花的少女，有個穿杏紅褙子的姑娘探出大半個身子，腰間禁步的玉環(huán)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讓讓！

讓我看看聞公子的馬車到哪兒了！

""哎喲小娘子當心！

"底下賣炊餅的漢子慌忙舉起竹匾，"上個月劉掌柜家小姐就是這么摔下來的！

"蘇青黎噗嗤一笑，趁機從炊餅攤和算命幡子間的縫隙鉆過。

前方幾個書生正高談闊論，手中折扇"唰"地展開，"**倜儻"西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聞公子去年在鹿鳴宴上作《九章算術解》，據(jù)說連欽天監(jiān)正都甘拜下風！

""何止！

南越百姓都說聞公子是文曲星下凡，過目不忘都算不得什么，他還能——"議論聲突然被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打斷。

蘇青黎己經(jīng)攀上了臨街茶樓的雕花欄桿，像只黃鸝鳥般輕盈地翻上二樓回廊。

底下賣絨花的婆子驚呼："這誰家姑娘！

"話音未落，鵝黃身影早己消失在雕花窗欞后。

茶樓里人聲鼎沸。

靠窗的八仙桌旁，三個穿金戴銀的婦人正搶著說話："我娘家表妹的妯娌在聞府漿洗，說聞公子沐浴都用蘭雪茶煮的水！

""胡說！

分明是每日清晨收集花瓣上的露水！

"角落里老翰林捋著胡子搖頭："你們這些婦人...重點是他寫的《水經(jīng)新注》..."蘇青黎踮著腳從他們身后溜過，突然被個挎菜籃的老嫗拽住衣袖："姑娘可知道？

聞公子出生那日，南越聞府的千年鐵樹開了金花！

我侄女親眼所見，那花蕊里還裹著顆夜明珠呢！

""讓讓！

讓讓！

"云歌終于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手里還攥著半塊不知從哪蹭上的桂花糕。

蘇青黎趁機掙脫老嫗，貓腰鉆到最前排。

窗外忽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樓下一陣騷動，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慌忙收起草靶子，賣風箏的少年郎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溝渠。

十二匹雪白駿馬踏著整齊的步子出現(xiàn)在街角，馬額上綴著的紅纓隨著步伐輕輕搖晃馬鞍上鑲嵌的螺鈿在陽光下泛出七彩光暈。

楠木馬車通體素白，車轅上雕著細密的纏枝蓮紋，在陽光下流轉著象牙般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車前懸掛的銀鈴——鈴身鏨著繁復的云紋，鈴舌竟是一枚小巧的玉墜，隨著馬車行進發(fā)出不同于尋常銅鈴的清脆聲響。

"那就是聞家的馬車！

"云歌激動地拽住蘇青黎的袖子，"小姐您看，連馬鞍都是銀線繡的越鳥紋呢！

"蘇青黎托腮望著遠處漸近的車馬煙塵，腳尖不自覺地輕點地面。

關于這位聞氏嫡長子，她只在各色傳聞中拼湊出模糊印象——據(jù)說他能在百步外射穿柳葉，曾用焦尾琴即興彈出《陽春白雪》的變調(diào)，南越書院的老學究們提起他都要捋須嘆一聲"后生可畏"。

蘇青黎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她今日特意挑了最襯膚色的鵝黃衫子，連束腰的絲帶都換成了新染的嫩柳色。

可馬車經(jīng)過茶樓時，那月影紗的車簾紋絲不動，只隱約可見一道清瘦的剪影。

風就在這時襲來。

月影紗簾被掀起波浪般的褶皺，蘇青黎看見那只擱在檀木窗欞上的手。

五指修長如竹節(jié)，指甲修剪得恰到好處，指腹有常年執(zhí)筆留下的薄繭。

那手正隨意翻動一卷《水經(jīng)注》，蒼青色書繩纏繞在腕間，襯得膚色如新雪般冷白。

"原來他讀酈道元..."這個念頭剛浮起，簾子己重新垂落。

茶樓里爆發(fā)的議論聲霎時淹沒了銀鈴的余韻，有人感嘆公子的手骨相清貴，有人爭論那卷書是不是宮中孤本，更有小娘子紅著臉猜測這般好看的手該配怎樣的面容。

蘇青黎卻想起去歲在聽松書院偷聽的講學。

當時白發(fā)夫子拍案贊嘆，說聞昭言注《水經(jīng)》時提出"江河改道非天意，實乃人力不逮"，竟與工部最新勘測不謀而合。

"小姐可看清了？

"云歌急急問道。

蘇青黎搖搖頭，腕間銀鈴隨著動作輕響。

她忽然覺得有些索然，連方才還覺得香甜的桂花糕都失了滋味。

"原以為能看見傳聞中皎如玉樹臨風前的聞公子呢。

"她撇撇嘴，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腰間的絲絳，"結果只瞧見一只手。

"茶樓里忽然爆發(fā)出一陣驚嘆。

原來是有膽大的姑娘朝馬車扔了方繡帕，素白的絹面上繡著并蒂蓮，花蕊處還綴著幾粒細小的珍珠，顯然費了不少心思。

那帕子被春風托著，飄飄搖搖朝馬車飛去，卻在即將觸到紗簾的剎那，被隨行的侍衛(wèi)用劍鞘輕輕一挑——"啪。

"極輕的一聲響，繡帕如折翼的蝶，墜落在青石板上。

馬蹄踏過，塵土沾染，珍珠滾落，轉眼便被熙攘的人群踩進縫隙里，再尋不見了。

茶樓里頓時響起低低的惋惜聲。

那扔帕子的姑娘漲紅了臉，絹扇掩面，被同伴拉回了座位。

馬車內(nèi)，聞瓔收回擱在窗欞上的手，指尖還殘留著方才風吹簾動時掠過的涼意。

他看見了。

風吹起紗簾的一瞬，茶樓二層的雕花木窗旁，站著個穿鵝黃襦裙的少女。

她踮著腳，身子微微前傾，像是林間偶然窺見人煙的幼鹿，既好奇又謹慎。

發(fā)間那支金絲攢成的迎春花被陽光一照，燦燦生輝，晃得人眼花。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腕間那串銀鈴。

七八只小鈴不過指甲蓋大小，鈴身鏨著細密的纏枝紋，鈴舌墜著青玉珠子。

偏在正中綴著只略大的銀鈴，鈴身上新月紋路纖毫畢現(xiàn)，隨著她偏頭的動作，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流銀。

"?！?那聲音極輕，卻奇異地穿透了街市的喧嚷，在他耳畔縈繞不散。

聞瓔垂眸，目光依舊落在膝頭的《水經(jīng)注》上，仿佛方才那驚鴻一瞥從未發(fā)生。

馬車繼續(xù)前行，月影紗簾將外界窺探的目光盡數(shù)隔絕。

茶樓上，蘇青黎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忽然覺得今日的陽光太過刺眼。

鄰桌幾個少女還在興奮地討論著聞公子的傳聞，說他在南越建了座藏書樓，說他一曲《廣陵散》能讓飛鳥駐足。

"云歌，我們回去吧。

"她轉身時帶落了幾瓣海棠，正落在方才灑落的茶漬上，像極了濺開的胭脂。

馬車穿過長陵城南的梧桐巷，最終停在一座白墻黛瓦的院落前。

門楣上"靜雪軒"三字筆力遒勁，是聞瓔祖父六十年前親筆所題。

聞家在長陵的這處別院不大，卻因遍植白梅而聞名，這個時節(jié)雖無花開，但新抽的嫩葉在暮色中泛著銀光，倒也應了"靜雪"之名。

聞瓔踩著腳凳下車時，一片葉正落在肩頭。

他拈起葉片對著夕陽看了看，忽然想起茶樓窗口那抹鵝黃衣衫——她發(fā)間的金絲迎春花，在陽光下也是這般耀眼。

"公子，祭祀流程己經(jīng)送來了。

"老仆捧著鎏金漆盤上前，盤中竹簡堆得整整齊齊。

聞瓔收回思緒，指尖在竹簡上輕輕一劃："先沐浴。

"靜雪軒的浴池引的是活水，水面上飄著新鮮的白梅花瓣——這個季節(jié)本不該有梅，但南越聞氏有的是讓花違時而開的手段。

聞瓔將整個人浸入水中，黑發(fā)如墨般在水中散開。

熱氣氤氳中，他忽然又想起那只戴著銀鈴的手腕。

那么纖細，仿佛稍用力就會折斷。

"小……雪。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水珠從睫毛上滾落，唇角忽然揚起一抹極淺的笑，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轉瞬又恢復成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