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姐。”

聽到這久違的呼喚，溫夢白怔了怔，聞聲低頭，只見竹林間立著一人。

發(fā)如墨玉，膚若凝脂，眉目如工筆細(xì)描，一雙眼卻怯怯地垂著。

算算日頭，是她那個剛引氣入體、煉氣一層的小師弟，李長歌。

看溫夢白蹙眉，李長歌瑟縮了一下。

卻聽她說：“怎么穿這么??？”

隨即翻出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李長歌眼中浮現(xiàn)一絲詫異。

原來大師姐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他不會想到，溫夢白此行此舉，是因突然想到了凍梨。

人不能凍黑化吧？

溫夢白沉思。

紅衣裹身，襯得李長歌面色愈發(fā)潔白。

她不由多看了幾眼。

不止是李長歌，師門上下個個長得養(yǎng)眼。

她也是過了很久才知道，別的師門拜徒弟，是不太看臉的。

自在宗這個小作坊，師尊作為大乘期的修士，為數(shù)不多的癖好僅有兩個：第一，囤貨，而且只囤好看的；第二，撿徒弟，而且只撿好看的。

李長歌是師尊撿上山的第七個弟子，也是最后一個。

夢絳山上活的死的，都是師尊精挑細(xì)選撿上山的。

眼前的小郎君眼波流轉(zhuǎn)，溫夢白看得入神，生出久違的懷念。

上一世，李長歌擋在她面前，被佛門修士一掌打得神魂俱滅，最終那副沒有生氣的軀殼被合歡宗分贓了去，眼里再無昔日的神采。

李長歌鼓起勇氣開口：“我有一式劍招不解，想請大師姐指點?！?br>
溫夢白淡淡應(yīng)了一聲，接過木劍，隨意挽了個劍花。

李長歌依樣起勢，動作尚可。

可當(dāng)她遞出第二招時，對方卻呼吸一滯，肌肉驟然繃緊。

溫夢白心中生出不解。

如此明顯的事，為何自己之前從未注意？

她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那顫抖的劍。

李長歌手足無措，不知發(fā)生了什么，手里的劍抖得更厲害了。

“你不必再學(xué)劍了?！?br>
溫夢白平靜地說，手指輕輕一勾，那把木劍便從李長歌僵硬的指間滑落。

李長歌盯著掉落在地上的劍。

“是小歌，太愚鈍了嗎？”

“不，是我太愚鈍了?！?br>
李長歌驀然抬頭，又慌亂地垂下。

“大師姐？”

卻聽溫夢白問：“你喜歡練劍嗎？”

他猶豫了一瞬。

“看著我?！?br>
劍柄輕挑起他的下巴。

溫夢白比李長歌高上一頭，此時，那雙慣常凌厲的狐貍眼此刻竟透著幾分慈悲，像是廟里垂眸的菩薩。

對上這樣一雙無悲無喜的眼睛，李長歌突然覺得，大師姐好像和之前不一樣了。

他面上來不及收回的陰翳如潮水退去，露出純粹的茫然。

“自、自然是喜歡的！

師姐師兄都用劍，大師姐又肯教我，我當(dāng)然喜歡練劍?！?br>
溫夢白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不愧是百年后那個滴水不漏的千面郎君，說的**，甚至連他自己都能騙過去。

很多年后，眼前這個連木劍都拿不穩(wěn)的小郎君，會成為令所有丹修聞風(fēng)喪膽的存在。

那些珍貴的丹方、稀世的爐鼎，甚至是修士的本命真火。

只要被他盯上，不出三月必定有人乖乖雙手奉上，出現(xiàn)在他醉桃院的案臺。

首到五蘊宗連催十八條告天語，滿修仙界通緝，才稍稍收斂。

后來她才知曉，這個表面上最愛習(xí)劍的小師弟，骨子里最憎惡的，恰恰是劍。

他的母親本是銀月宗的天之驕子，在一次游歷中被散修劍客所救。

兩人相約叛出宗門，隱居山林。

可誰成想，那散修娶妻生子，竟只為了殺妻兒證道。

“不是逐你出師門！”

眼見李長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里生出濁色，溫夢白趕忙解釋。

“一個丹修，自在宗還是供得起的?！?br>
李長歌面上倏然亮起光亮，又迅速斂去。

“能得宗門收留，長歌己心滿意足?！?br>
這話倒不假，但他方才眼中轉(zhuǎn)瞬即逝的希冀，是溫夢白未曾見過的光亮。

那是他握劍時從未有過的神情。

“跟上。”

長樂殿，琉璃為瓦，白玉為階，金光映日，如仙宮落凡塵，與自在宗如今默默無聞的名聲極不相稱。

園中奇花常開不敗，流水叮咚如佩鳴，因人氣稀少而顯出幾分寂寥。

“在這等著?！?br>
溫夢白止步，特意回頭叮囑，“別跟來?！?br>
李長歌點頭，目光卻追著她背影，首到她推門而入。

殿內(nèi)，金光撲面，險些灼人雙目。

金磚鋪地，靈石砌墻，正中一張水晶榻上，銀發(fā)男子斜臥如謫仙，嘴角掛著口水，夢囈喃喃：“美人……金子……再來一車……”溫夢白額角跳了跳。

外人如何能想到，這就是大乘期魔頭、臭名昭著的自在宗宗主瓏燈。

這睡蒙子還特意跟她千叮嚀萬囑咐，莫要敗壞他在徒弟面前的威名。

“師尊。”

她壓低聲音，“醒醒?！?br>
無動于衷。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金元寶，在他耳邊輕輕一晃。

“?！杯嚐舳湟欢叮秩玳W電抓出，卻撲了個空。

溫夢白面不改色，收回元寶。

“弟子有事相求?！?br>
瓏燈這才懶洋洋睜眼，金瞳微瞇，銀發(fā)如雪垂落，仙氣繚繞。

如果忽略他嘴角掛著口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