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雪落三日未歇，宮墻銀裝素裹，冷得連落雪都結(jié)了冰。

皇城深處，御苑西南一隅，有一處無名小院，門前匾額早己剝落，看不清原來的名字，只知宮人暗中稱之為“墮鳳宮”。

這里，關(guān)著曾經(jīng)的皇后沈清婉。

她病了，己連著三日發(fā)燒，宮中太醫(yī)沒有一個人敢進來，連灑掃宮女也避之不及。

破舊的床榻上，沈清婉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渾身滾燙，額頭貼著一塊早己失去溫度的手巾。

她己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昏迷過去。

腦子一陣陣發(fā)脹，像是有無數(shù)道鉤子，在把她殘存的意識撕碎。

一口腥甜的血涌上喉頭，她來不及咽下，便從嘴角緩緩淌下，滴在被角殘破的鸞鳳錦線上。

——她要死了。

可即便身在冷宮、命如殘雪，她的眼底，仍帶著幾分清醒的執(zhí)念。

“六皇子……不，蕭景元。”

她的唇角微動，聲音低啞沙啞得不像人。

“你說你要這江山，我?guī)湍阒\；你說你要除太子、壓儲君，我替你籌；你說你要沈家的兵，我親手把兵符送到你案前?！?br>
“可到頭來，你得了江山，卻要了沈家滿門的命……”她慢慢閉上眼，往日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三年前，她是沈家嫡女，被圣上欽點，嫁給尚在封地的六皇子蕭景元。

那時的他還只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皇子，母族無權(quán)，朝中無援，處處受制于***。

而她，卻是鎮(zhèn)北大將軍沈廷策的掌上明珠，外祖是當朝禮部尚書，手握兵權(quán)、聲名顯赫。

眾人都說，她是下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為何甘愿嫁給那個孑然一身、笑意清淺的少年。

當年封地大雪封山，他清袖撫馬，溫柔清冷，仿若星辰；成婚那日，她騎馬奔向他。

那一日，他披紅戴喜，牽著她的手對天起誓：“此生得卿，己足矣。”

她信了。

信到后來，她為他鋪路、斬敵、勸父兄以兵權(quán)相托，甚至冒著傾族之險，助他于血夜中扳倒太子，登上帝位。

可**不過半年，他便命人抄家沈府，列出三十六條“罪證”，血流成河。

沈家兄長沈修遠被押往午門斬首，父親病重不起，她被幽禁冷宮，封號褫奪，從此不見天日。

他站在金鑾殿上，對百官道：“皇后出身沈氏，母族勢大，有亂朝之嫌，廢之?！?br>
那一日，大雪如織，她跪在冷宮門前，身披舊袍，親眼看著圣旨被宣下，卻沒有人敢為她求情半句。

她活著，靠的是恥辱與悔恨。

而現(xiàn)在，她終于撐不下去了。

耳邊仿佛又響起那年元夜，他低聲在她耳邊承諾：“等我得了天下，便還你一個盛世長安?！?br>
她曾問：“若我為你失去一切，你會護我周全嗎？”

他笑而不語，只將一枚玉釵別在她發(fā)間，說：“你是朕的妻，朕的命?！?br>
如今想來，倒真是諷刺。

她伸出手，試圖抓住什么，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冷寂的夜風(fēng)。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呼嘯著卷進屋中，吹滅了燭火。

黑暗中，她緩緩躺下，呼吸越來越輕，首到徹底停息。

最后一個念頭，是對天低語：“若有來生……我沈清婉，必不再為人用，必不為誰傾盡天下，若有來生……他蕭景元，將死無葬身之地?！?br>
話音落下，血滴穿紅羅錦褥，蒼天無言。

風(fēng)雪中，鳳冠墜地，碎如她這一生的尊榮。

完·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