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盛夏的陽光炙烤著大地，老城區(qū)騎樓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坐在茶餐廳褪色的塑料椅上。

他留著利落的短發(fā)，黑色襯衣的領(lǐng)口微微敞開，露出脖頸處淡青色的血管，袖口隨意卷起，露出腕間泛著冷光的智能手表。

玻璃桌面映出他略顯憔悴的面容，鏡片后的目光疲憊卻透著幾分銳利，與桌上陶瓷茶杯上蜿蜒的龍紋一同在光影中閃爍不定。

窗外，空調(diào)外機嗡嗡作響，鄰桌食客們操著粵語熱烈討論著早茶點心，嘈雜聲此起彼伏。

“炎哥，公司散伙后，你有啥打算？”

陳子宇端著兩碟干蒸排骨，費力地穿過熙攘的人群走來，他白襯衫的領(lǐng)口微微敞開，脖頸處的玉墜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臉上帶著一貫玩世不恭的笑容。

黃炎輕抿一口早己涼透的鐵觀音，苦澀在舌尖蔓延。

“我也迷茫得很，世事難料啊?！?br>
他抬眼望向窗外，騎樓間的**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或許開個做解決方案的工作室吧，人總得想法子活下去，不是嗎？”

話音剛落，他留意到鄰桌的阿婆正往竹升面里撒著胡椒粉，黑灰的碎屑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湯面上，這一幕，瞬間勾起了他對往昔的回憶。

那些在程序里埋頭的日子，不正如同這碗竹升面，看似平凡無奇，實則暗藏玄機。

陳子宇用筷子戳開一個干蒸，濃稠的香味緩緩淌出。

“AI 開發(fā)現(xiàn)在競爭太激烈了，不過也是機會多多。

可惜我是個醫(yī)生，幫不**在這方面的忙?！?br>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對了，炎哥，明天你不是要去我家嘛，我養(yǎng)父人脈廣，要不要我?guī)湍闾教娇陲L(fēng)，看看能不能拉點融資？”

“你小子，別瞎出主意?！?br>
黃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我明天去，是打算出手一件古董，看看你家那位有沒有興趣。

趕緊幫我加個細(xì)蓉和油菜，快點?！?br>
次日，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趙家別墅彩繪玻璃，在擺滿古董的書房里投下斑斕光影。

黃花梨博古架上，青花瓷瓶與青銅鼎錯落有致，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木料與沉香混合的氣息。

黃炎抱著紅木錦盒踏入書房時，趙永年正用放大鏡端詳一方漢代玉璧，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專注而銳利。

“聽說你手上有件雍正時期的青花纏枝蓮紋碟？”

趙永年頭也不抬，指尖摩挲著玉璧上的*龍紋，聲音沉穩(wěn)中帶著幾分期待，“拿出來看看?！?br>
黃炎將錦盒輕輕放在酸枝木桌上，揭開盒蓋，一抹幽光隨之流轉(zhuǎn)。

青花纏枝蓮紋碟靜靜躺在其中，胎質(zhì)細(xì)膩，釉色溫潤，瓶身上的纏枝蓮紋勾勒得流暢生動，盡顯雍正時期瓷器的精湛工藝。

趙永年放下手中的玉璧，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碟。

他舉著碟子迎向光，細(xì)細(xì)查看釉面的開片、青花的發(fā)色，又翻過來研究底部的款識，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

“好物件！”

他贊嘆一聲，將瓷碟放回錦盒，“不過這底部有些細(xì)小劃痕，影響品相。

開個價吧，只要合適，咱們當(dāng)場成交?！?br>
黃炎報出價格，趙永年聞言，摩挲著下巴，金絲眼鏡后的目光變得銳利。

“小年輕，做生意可不能獅子大開口?！?br>
他指尖輕點桌面，“雖說這是雍正時期的，但瑕疵擺在這兒，我出這個數(shù)?！?br>
說著，他比出一個低于報價不少的數(shù)字。

黃炎心中一緊，面上卻保持鎮(zhèn)定：“趙叔，您是行家，這碟子的工藝、保存狀況，在同品類里都是上乘。

劃痕不過是細(xì)微之處，完全不影響價值。”

趙永年輕笑一聲，拿起紫砂壺抿了口茶：“想當(dāng)初要不是我牽線，你哪能接到古董交易平臺的開發(fā)項目？

這價，就當(dāng)是給你上堂課，做生意，要懂得讓利?！?br>
黃炎攥緊掌心，思索片刻后，給出一個折中的價格。

趙永年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爽朗大笑：“痛快！

這價合理，看得出來你是懂行的。”

說著，他熟練地打開手機銀行，“現(xiàn)在就轉(zhuǎn)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r>
片刻，黃炎的手機傳來清脆的提示音。

他低頭查看，到賬信息赫然在目。

“合作愉快?！?br>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笑意。

“確實愉快?！?br>
趙永年將手機放回口袋，“以后有好物件，還往我這兒送。

你和陳子宇開發(fā)的那個平臺，要是后續(xù)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說。”

黃炎應(yīng)下，收起手機，剛要告辭，趙永年抬手示意：“先別急著走，留下來吃個晚飯。

家里廚子的手藝不錯，嘗嘗新做的順德魚生?！?br>
“不用了趙叔，我還有點事。”

黃炎婉拒，腳步下意識朝門口挪動。

趙永年卻己經(jīng)走到書房門口，擋住了去路，臉上依舊掛著和藹的笑，語氣卻不容置疑：“這是看不起我這老頭子？

不過是吃頓飯的功夫，推三阻西的，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趙某人不會待客?！?br>
他邊說邊伸手搭上黃炎的肩膀，看似親昵的動作，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就這么定了，正好我還有些古董投資的門道，想和你聊聊。”

黃炎僵在原地，感受到肩頭傳來的壓力，看著趙永年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最終只能擠出一抹苦笑，點了點頭。

17：50 分，雕花餐桌上擺滿了精致菜肴，順德魚生晶瑩剔透，白切雞油亮金黃。

主位上趙永年笑容滿面，左手邊坐著西裝革履的林振東，他正將翡翠煙斗湊到鼻前輕嗅，煙斗通體碧綠，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幽幽光暈，煙嘴處還雕著纏枝蓮紋，與桌上的青花瓷器相映成趣。

作為永昌閣的老板，趙永年多年的生意伙伴，最近因合作事宜暫住趙家，此刻他半倚著椅背，眼神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黃炎。

“嘗嘗這魚生，刀工和配料都是一絕?！?br>
趙永年招呼著，轉(zhuǎn)頭對站在一旁的王美玲吩咐：“去叫**下來吃飯，磨磨蹭蹭的成何體統(tǒng)?！?br>
王美玲低頭應(yīng)了聲 “是”，匆匆離去。

這時，陳子軒慢悠悠地晃進餐廳，白襯衫扣子隨意解開兩顆，頭發(fā)有些凌亂。

“又搞什么家庭聚餐？

我約了朋友?！?br>
他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筷子就要夾菜。

趙永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筷子重重敲在碗沿：“坐下！

家里的規(guī)矩都忘了？”

“規(guī)矩規(guī)矩，整天就知道規(guī)矩！”

陳子軒把筷子一扔，“我又不是你養(yǎng)的傀儡！”

“你！”

趙永年氣得臉色通紅，脖頸處青筋暴起，“翅膀硬了是吧？

別忘了你現(xiàn)在的一切是誰給的！”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林振東輕咳一聲，手指摩挲著翡翠煙斗的紋路，笑道：“老趙，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別動氣?！?br>
他又看向陳子軒，眼神里帶著長輩的威嚴(yán)，“子軒，**也是為你好，先吃飯?！?br>
說話間，他用煙斗輕輕敲了敲煙灰缸，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這一打圓場，暫時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周慕云優(yōu)雅地走了進來，輕聲說道：“好了，吃飯時間，別吵了。”

這場風(fēng)波才徹底平息。

飯席上，趙永年又恢復(fù)了和藹模樣，給黃炎介紹著每道菜，只是時不時瞥向陳子軒的眼神，帶著警告意味。

而林振東則時不時將煙斗填進煙絲，用打火機點燃，吞云吐霧間與趙永年交換幾句關(guān)于最近古董行情的低語，兩人看似親密無間，可黃炎卻敏銳察覺到，當(dāng)談到某個項目分成時，林振東握著煙斗的手指驟然收緊，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飯后，趙永年拉著黃炎進了書房，隨手關(guān)上雕花木門。

他靠在真皮沙發(fā)上，翡翠扳指在指間轉(zhuǎn)得飛快，發(fā)出泠泠聲響，鏡片后的目光如鷹隼般盯著黃炎：“聽說你打算用公司開發(fā)的智能系統(tǒng)建工作室？”

黃炎后背緊貼著紅木椅，喉結(jié)不安地滾動：“是的趙叔，這是我之后的計劃?！?br>
趙永年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重新堆滿笑意，可這轉(zhuǎn)瞬即逝的變化還是被黃炎捕捉到了。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 他頓了頓，摩挲著翡翠扳指，“不如我投資入股，有我?guī)鸵r，工作室能少走不少彎路?！?br>
黃炎心中一緊，面上卻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趙叔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目前還在初步規(guī)劃階段，很多事情都沒確定下來。

這計劃我還打算和子宇一起仔細(xì)琢磨琢磨，等有了成熟的方案，再向您請教也不遲?！?br>
趙永年輕咳兩聲，指尖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扶手，轉(zhuǎn)而聊起近期拍賣會上的幾件珍品，語氣輕松得仿佛剛才的投資邀約從未發(fā)生。

約莫一刻鐘后，他按下內(nèi)線電話，喚來管家：“帶黃先生去客房休息，讓子宇作陪?！?br>
管家引著黃炎穿過九曲回廊，雕花木門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臨近客房門口時，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突然刺破寂靜，緊接著是趙永年炸雷般的怒吼：“連個花瓶都端不穩(wěn)！

廢物！”

聲音在回廊里回蕩，驚起檐下棲息的鳥兒。

黃炎腳步一頓，下意識看向陳子宇。

只見陳子宇吹了聲口哨，伸手推開雕花窗，潮濕的風(fēng)卷著玉蘭花香涌進來，卻驅(qū)散不了空氣中的緊張。

“聽見了吧？”

老頭子就這脾氣，對誰都頤指氣使，尤其是對下人，吹毛求疵得很?！?br>
天際滾過悶雷，墨色云層壓得極低。

第一滴雨砸在青瓦上時，陳子宇指著遠處翻涌的烏云：“嶺南的雨說來就來。”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欞上，很快便織成白茫茫的雨幕，將別墅內(nèi)外的喧囂與隱秘，一同裹進了這混沌的雨夜里。

暴雨如注，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黃炎和陳子宇從客房聊到客廳，絲絨沙發(fā)上散落著幾張規(guī)劃圖紙，兩人正討論著解決方案工作室的業(yè)務(wù)方向與運營模式。

落地窗外，雨簾被狂風(fēng)撕扯得扭曲變形，雷聲轟鳴著碾過天際。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鋼琴聲從別墅深處傳來，起初如潺潺溪流般流暢，轉(zhuǎn)眼間又變得斷斷續(xù)續(xù)，琴鍵敲擊的節(jié)奏時快時慢，像是有人在反復(fù)調(diào)試。

黃炎手中的筆不自覺停在圖紙上，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疑惑道：“這是在調(diào)音？”

陳子宇眉頭微皺，伸手揉了揉后頸，“這是周慕云在彈琴。

不過說起來也怪，這琴最近幾個月好像經(jīng)常調(diào)音，也不知道是琴本身有問題，還是請來的調(diào)音師不靠譜。”

他撇了撇嘴，眼中滿是困惑，“我也摸不著頭腦，反正家里最近怪事不少?！?br>
琴音時斷時續(xù)，黃炎不經(jīng)意間瞥了眼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數(shù)字 “21:05” 刺得他心頭一跳。

“九點了，我該離開了。”

他合上圖紙，起身整理散落的文件，鋼筆帽與桌面碰撞出清脆聲響。

“我送你吧?！?br>
陳子宇踢開腳邊的拖鞋，棉質(zhì)睡褲沾著沙發(fā)絨絮，起身時帶翻了茶幾上的玻璃水杯，清水在波斯地毯暈開深色痕跡。

兩人剛走到玄關(guān)，廊燈突然滋啦閃爍，吊燈水晶墜子搖晃著折射出細(xì)碎光斑。

陳子宇伸手去按墻壁開關(guān)，一道銀蛇般的閃電劈開雨幕，震耳欲聾的炸雷緊隨其后。

剎那間，整棟別墅陷入漆黑，黑暗如潮水般瞬間吞沒所有光線，只余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噼啪聲。

黑暗中，家具輪廓變得模糊不清，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管家李?；呕艔垙埖嘏苓^來，他的白襯衫在黑暗中隱約可見，臉色煞白，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diào)：“不好了！

老爺... 老爺出事了！”

他的喘息聲沉重而急促，仿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追逐。

黃炎和陳子宇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恐與不安。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快步跟著管家朝書房跑去。

一路上，他們的腳步在黑暗中磕磕絆絆，不時撞到家具，卻顧不上疼痛。

剛跑到走廊，一道慘白的閃電突然劃破漆黑的夜空，將整個別墅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在頭頂炸開，仿佛要將天空撕裂。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黃炎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窗外，恍惚中，一道摩托車尾燈的紅點如鬼魅般閃過，那轉(zhuǎn)瞬即逝的光芒，像是某人離去的背影，又像是一個未解的謎團，在他心中悄然種下了一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