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卷著楊絮撲進沈府正廳，沈清歡垂眸盯著地上那方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指尖微微發(fā)顫。

帕角金線繡的"沈"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正是她房里的東西。

"歡兒，你向來懂事，怎會做出這等事？

"主母周氏端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的翡翠念珠轉(zhuǎn)得嘩啦響，面上卻堆著悲天憫人的笑，"昨兒二夫人新得的**明珠不翼而飛，這帕子又在她妝匣里找著......""母親明鑒。

"沈清歡抬頭時眼尾泛紅，聲音帶了幾分哽咽，"女兒昨日整夜在佛堂抄經(jīng)，連院門都沒出過。

"她余光瞥見立在周氏身后的丫鬟春桃，那丫頭正絞著帕子，指節(jié)發(fā)白——分明是方才被她撞破往二夫人妝匣塞帕子時的慌亂模樣。

周氏嘆了口氣，將茶盞重重一放："我也不愿信，可這帕子確是你的。

織造局的張嬤嬤剛來過，說正缺個手腳勤快的灑掃丫頭......"她話未說完，沈清歡己福身行禮："女兒愿去織造局當差，以證清白。

"轎簾掀起時，沈清歡望著車外倒退的朱漆門匾，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前世她作為現(xiàn)**古所最年輕的研究員，在敦煌莫高窟修復(fù)唐代織錦時被落石砸中，再睜眼就成了這沈府不受寵的庶女。

這些日子她早看出周氏的算計——二夫人是周氏的親表妹，所謂"丟珠"不過是個由頭，真正目的是將她送去織造局，斷了她參加春日詩會接近權(quán)貴的機會。

織造局坐落在城南，青瓦灰墻的院子里飄著濃重的染布味。

沈清歡剛跨進門檻，就見一個穿青布衫的老嬤嬤抱著賬本過來，三角眼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就是你？

沈府送來的？

""李嬤嬤。

"沈清歡福身，聲音軟得像三月的新柳，"以后還要麻煩嬤嬤教導(dǎo)。

"李嬤嬤嗤笑一聲，把賬本拍在她懷里："教導(dǎo)？

先把前院染缸洗了。

那幾個大缸三天沒刷，漿水都結(jié)了塊兒。

"她指了指后院堆成山的紗線，"洗完缸再把那些紗線搬到西屋，少一根扣你月錢。

"日頭移到中天時，沈清歡首起發(fā)酸的腰。

染缸里的漿塊硬得像石頭，她用竹片刮了兩個時辰，指尖磨出了血泡。

紗線堆有半人高，她抱著一捆往西屋走，路過織房時腳步頓住——幾個繡娘正圍著織機發(fā)愁，機上的錦緞織到一半，花瓣邊緣的漸變色暈染得歪歪扭扭。

"這是給皇后娘**壽禮，要百鳥朝鳳錦。

"一個小丫頭嘀咕，"可這漸變的羽毛紋，咱們的提花機根本織不出來，李嬤嬤都急得首跳腳。

"沈清歡望著織機上交錯的經(jīng)線，前世在研究所修復(fù)的唐代聯(lián)珠紋錦突然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時她跟著導(dǎo)師拆解過敦煌藏經(jīng)洞出土的提花機圖，現(xiàn)代紡織技術(shù)里的"分條整經(jīng)法"或許能解決這個問題——將不同顏色的絲線按羽毛走向分束，再用細竹筘控制密度......"發(fā)什么呆！

"李嬤嬤的聲音突然在身后炸響，"紗線搬完了？

"她掃見沈清歡沾著染漿的手，冷笑，"庶女就是庶女，連個染缸都刷不干凈。

我看你啊，這輩子也就配干粗活。

"沈清歡垂眸將紗線碼好，指尖輕輕碰了碰眉心——這是她重生后才有的異狀，每當集中精神時，眼前會浮現(xiàn)一層淡金色的霧氣。

她試過幾次，發(fā)現(xiàn)這霧氣能看透別人的心思。

此刻她悄悄運起"天機眼"，李嬤嬤的身影在霧氣中變得透明，一行墨色小字浮現(xiàn)在她頭頂："這丫頭若敢出頭，便讓她去洗茅房！

"暮色漫進院子時，織房突然傳來驚呼。

李嬤嬤扶著門框沖出來："皇后的壽禮要得急，三日后必須交貨！

你們倒是說話啊，這破機子到底能不能修好？

""嬤嬤，要不試試分束織造？

"沈清歡擦了擦手，"把同色絲線分成細束，用竹筘隔開，每束經(jīng)線單獨控制提綜......""你算什么東西？

"李嬤嬤抄起掃帚就往她腿上打，"織房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趕緊滾去把西屋的紗線再數(shù)一遍，少一根你賠！

"沈清歡退到廊下，望著織房里急得轉(zhuǎn)圈的繡娘，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

她在研究所時參與過"古錦復(fù)制計劃"，別說百鳥朝鳳錦，連失傳的"陵陽公樣"都用現(xiàn)代工藝復(fù)原過。

只是此刻若貿(mào)然展露本事，只會讓李嬤嬤更記恨——周氏能把她送來織造局，自然也能讓她死在這里。

月亮爬上屋檐時，沈清歡蜷在柴房的草堆里，聽著遠處更夫敲過三更。

突然，院外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她支起耳朵，聽見李嬤嬤的聲音從角門傳來："沈府的趙管家？

這么晚來做什么？

""給清歡姑娘送些東西。

"男人的聲音帶著笑，"主母說她在這兒受苦，特意備了些脂粉衣裳。

"沈清歡捏緊草葉，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臉上，眼底閃過冷光。

周氏向來苛待庶女，從前她連頭油都要限量，如今突然送東西......她悄悄運起天機眼，可還沒看清趙管家的心思，就聽李嬤嬤尖聲喊："這箱子怎么濕了？

莫不是......"話音未落，柴房外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沈清歡翻身下床，就見李嬤嬤舉著燈籠沖進來："好啊你！

主母好心送東西，你倒把香粉罐子砸了，染得滿地都是！

"她指著地上的狼藉，"這香粉是**貢的，你賠得起嗎？

"沈清歡望著地上斑駁的粉色痕跡，突然聞到一絲甜膩的異香。

她蹲下身用指尖蘸了蘸，放到鼻下輕嗅——這不是普通的香粉，倒像是......"明日就報官！

"李嬤嬤叉著腰，"你偷香粉的事，我看沈府也不會護著你！

"夜風卷起柴房的門簾，沈清歡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周氏派來的人，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