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陽光奮力穿透上?；疖囌旧峡蘸裰氐撵F霾，灑落在站前廣場那熙熙攘攘、如螻蟻般涌動的人群上。

嘈雜的人聲、行李箱滾輪的摩擦聲與遠(yuǎn)處車輛的鳴笛聲交織成一曲喧囂的樂章。

陳默拖著磨損得有些斑駁的行李箱，在出站口洶涌的人潮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

他今年二十西歲，身上那件襯衫洗得微微褪色，緊緊貼在后背，臉上寫滿了長途跋涉后的疲憊，可眼睛里卻燃燒著熾熱的期待。

三十個小時的硬座，讓他的背脊仿佛被焊在了一起，僵硬得生疼，可心底那股子興奮勁兒，就像一把火，瞬間把這些不適都燒得無影無蹤。

這可是他頭一回踏入上海，這座在家鄉(xiāng)人嘴里近乎封神的城市。

“先生，要打車嗎？

便宜，包車！”

一個穿著深色襯衫、滿臉精明的中年男子，像條泥鰍般從人群縫隙里擠到陳默跟前，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可那眼神卻透著一股子算計。

陳默下意識地攥緊行李箱把手，警覺地?fù)u搖頭，側(cè)身就想躲開。

可這中年男子哪肯罷休，像膏藥一樣又貼了上來，一邊伸手拉扯陳默的行李箱，一邊嚷嚷著：“小伙子，別不識好歹！

這上海大著呢，你拖著行李，坐地鐵多麻煩，我這價格公道，送你首接到地兒?！?br>
陳默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大聲說道：“不用！

我自己能行?！?br>
中年男子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什么，又轉(zhuǎn)身鉆進(jìn)人群，尋找下一個目標(biāo)了。

站前廣場的巨幅廣告牌上，陸家嘴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樓群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東方明珠塔宛如一顆懸浮在藍(lán)天之下的巨型珍珠，散發(fā)著神秘而迷人的氣息。

陳默站在如潮的人群里，仰著頭，死死盯著這幅城市宣傳畫，眼睛里滿是憧憬的光芒。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我陳默，一定要在這上海闖出一片天?！?br>
“到了上海，啥都有可能。”

他小聲嘀咕著，心跳也因為這個念頭陡然加快，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

此刻，他的口袋里，就揣著兩千塊錢，那可是他畢業(yè)后在家鄉(xiāng)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家當(dāng)。

背包最里層，夾著一封 “派蒂米集團(tuán)” 的面試邀請函，這薄薄的一張紙，可是他投了幾十份簡歷后，唯一的希望之光。

每個夜晚，他都要拿出來看上好幾遍，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生怕這是一場一碰就碎的美夢。

陳默記得，周凱比他早來上海一年，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

“兄弟，上海這地兒，遍地是黃金，機(jī)會多的是！

只要敢拼，沒啥闖不出來的?！?br>
這話，周凱每次跟他打電話都要念叨幾遍，像極了一句充滿魔力的咒語，不斷撩撥著陳默那顆不安分的心。

陳默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和家鄉(xiāng)截然不同的氣息--機(jī)械、汽油、食物，還有無數(shù)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合一起，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

隱約中，他還能聞到一絲海洋的咸腥。

這讓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關(guān)于上海的畫冊，里面寫道：上海，一座因海而生的城市。

身后，火車汽笛長鳴，仿佛在歡送又一個滿懷夢想的年輕人。

陳默突然有些恍惚，家鄉(xiāng)的一切——父母擔(dān)憂的眼神、同學(xué)們的不解、前女友的冷嘲熱諷——都己經(jīng)被這列火車甩在了身后。

從現(xiàn)在開始，他只能靠自己了。

他掏出那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jī)，屏幕上電量顯示只剩兩格。

這手機(jī)，他大學(xué)西年就用這一部，按鍵都被磨得發(fā)亮，好在依舊皮實耐用。

他撥通了周凱的電話。

“喂，周凱？”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微微發(fā)顫，握著手機(jī)的手都有些不穩(wěn)，"俺到上海了！

"“哎喲，默哥！

你可算來啦？”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家鄉(xiāng)口音，混雜著上海街頭的噪音。

周凱的聲音活力滿滿，**音里車輛的尖銳鳴笛聲、人群的喧鬧聲此起彼伏，仿佛整個上海的節(jié)奏，都通過這小小的聽筒，一股腦兒灌進(jìn)陳默的耳朵里。

“嗯，剛下火車。

馬上去看你介紹的那房子，明天就去陸家嘴面試?！?br>
陳默說著，眼睛又不自覺看向站前的城市景觀廣告，他的聲音中**掩飾不住的自豪。

盡管他知道這份面試可能只是個開始，但能踏入陸家嘴，對一個外地人來說己經(jīng)是莫大的成就。

“媽呀，陸家嘴？

那可是上海的心臟?。　?br>
周凱的語氣里，透著濃濃的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啥公司這么牛，一來就去陸家嘴？

我來上海一年了，連陸家嘴的邊兒都沒摸著?！?br>
“派蒂米集團(tuán)，中央臺財經(jīng)頻道都報道過的外資金融公司！”

陳默壓低聲音，既怕周圍人聽見，又忍不住透露出幾分得意。

他回想起在家鄉(xiāng)網(wǎng)吧，看到派蒂米**信息時，那心跳加速的感覺，就好像命運(yùn)在沖他招手。

“哇塞！

默哥有前途??！

明天面試可得好好表現(xiàn)?！?br>
周凱說，熱情勁兒聽著比剛才更刻意了些，“房子的事兒別操心，雖說條件一般，可離地鐵近，租金也便宜。

你先住著，等以后有錢了再換。

對了，最近我們那兒在拆遷，弄堂里到處是灰，你來的時候可得當(dāng)心?！?br>
"謝了兄弟，位置給我發(fā)短信，我這就過去。

"陳默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對了，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還行吧，上海這地方，講究的是人脈和圈子。

我才來一年，還在適應(yīng)。

銷售不好做啊，天天被客戶罵，被領(lǐng)導(dǎo)訓(xùn)，但至少能活下去。

"周凱的聲音低了幾分，隨即又恢復(fù)了活力，"不過你不一樣，金融專業(yè)，又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肯定能混出頭！

咱們老鄉(xiāng)能在上海遇到，就是緣分，以后多照應(yīng)！

"陳默心里一緊，聽出了周凱話語里的無奈，趕忙說道：“兄弟，不容易?。?br>
不過你這一年都熬過來了，往后肯定越來越好。

等我在上海站穩(wěn)腳跟，咱哥倆一起想辦法，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原地，又摸了摸包里的面試邀請函。

派蒂米集團(tuán)，金融咨詢與投資管理，國際化團(tuán)隊，高速發(fā)展平臺…… 每一個詞都像強(qiáng)力磁鐵深深吸引著他。

周凱剛才話語里那一絲失落，又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上海，真的會像他想象的那樣充滿機(jī)會嗎？

他在華北一所二本院校學(xué)金融，算不上名牌大學(xué)，倒也不算差。

畢業(yè)后，在家鄉(xiāng)銀行實習(xí)半年，每天干的都是整理單據(jù)、復(fù)印文件、端茶倒水這些基礎(chǔ)活兒，未來一片迷茫。

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家鄉(xiāng)那壓抑的氛圍，人人都念叨 “安安分分過日子就行”。

同學(xué)們都選了安穩(wěn)的小城市生活，買房、相親、進(jìn)體制內(nèi)，只求個 “鐵飯碗”，他卻總是在夜深人靜時，翻看著上海的**信息，滿心想著在這座國際化大都市里闖蕩一番。

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上海的傳奇事兒， 下海經(jīng)商的鄰居回鄉(xiāng)時的闊綽模樣、表哥在上海打工買回家的第一臺彩電、電視里那些西裝革履在陸家嘴寫字樓談笑風(fēng)生的成功人士。

這些，都在他心里種下一顆向往大城市、向往廣闊天地的種子。

眼下，他終于站在了這座城市的入口。

身后，一個拖著行李的男孩撞了他一下，“對不起對不起！”

帶著外地口音的道歉聲傳來。

陳默回頭，瞧見男孩慌亂的眼神和同樣破舊的行李箱，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多少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涌入？

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留下來？

陳默正了正襯衫領(lǐng)口，拉起行李箱，邁進(jìn)熙攘的人群。

他不知道，就從這一刻起，自己的生活將被徹底改寫，靈魂也會在這座***，經(jīng)受一場前所未有的錘煉與蛻變。

短信提示音響起，周凱發(fā)來了地址：魏家弄堂 76 號，地鐵 8 號線江浦路站。

后面還附了一句：“默哥，這邊房東阿姨特兇，見面禮得備好，最好買盒茶葉，或者補(bǔ)交半個月押金，能省不少麻煩。”

陳默看了看站前嘈雜的出租車隊伍，咬咬牙，決定省下這筆錢。

“坐地鐵去?！?br>
他暗自念叨，這算是到上海的第一課 ：精打細(xì)算。

他在站前地圖前前停留了一會兒，仔細(xì)研究復(fù)雜的地鐵線路圖，記下?lián)Q乘站點(diǎn)。

這座城市的脈絡(luò)，他得盡快熟悉。

行李箱輪子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發(fā)出 “嘎嘎” 聲響，好似在提醒他：前方的路，遠(yuǎn)比想象中崎嶇。

陳默忽然想起父親臨行前的叮囑：“上海那地兒，滑頭多別看人家表面客氣，背后都精著呢，可得多個心眼。”

他忍不住苦笑，在父親眼里自己永遠(yuǎn)是那個需要保護(hù)的孩子。

廣場上，一個流浪藝人正在彈唱《上海灘》，沙啞的嗓音唱著：“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歌聲透著凄涼卻又滿含力量，仿佛在訴說這座城市的殘酷與夢想。

陳默往藝人的破**里扔了一枚硬幣，換來對方感激的目光。

或許有一天，他會成為施予者，不再是被施舍的那個。

夏日的陽光炙烤著站前廣場，遠(yuǎn)處高樓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陳默卻感覺一股涼意從脊背升起 —— 興奮、期待、忐忑，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這座城市，會接納他嗎？

他能在這兒尋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陸家嘴，我來了。”

他輕聲呢喃，聲音瞬間淹沒在上海的喧囂里。

身旁，一位背著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匆匆走過，西裝革履，步伐堅定，眼神里透著大城市特有的冷漠與專注。

陳默盯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心想：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這樣的人。

遠(yuǎn)處，東方明珠塔的剪影在天際線上若隱若現(xiàn)，像一個遙遠(yuǎn)的夢想，又像一個不懷好意的**。

陳默邁步走向地鐵站，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而這座城市，依舊冷漠地運(yùn)轉(zhuǎn)著，不會為任何一個新來者停留哪怕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