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節(jié)的薄霧籠罩著紫禁城，寅時的更聲剛過，東六宮最北端的景陽宮便傳來一聲凄厲尖叫，驚飛了檐下棲息的寒鴉。

"死、死人了！

"十八歲的朧月公主正在梳妝，聽到外頭雜亂的腳步聲，手中的犀角梳停在半空。

銅鏡里映出一張與太后甄嬛七分相似的臉，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

她今日原要隨太后去奉先殿祭掃，此刻卻見貼身宮女茯苓慌慌張張沖進來。

"殿下，景陽宮出事了！

"茯苓嘴唇發(fā)白，"灑掃的宮女發(fā)現(xiàn)......有人死在偏殿，說是......"朧月霍然起身，石榴紅裙裾掃過腳踏："說什么？

""說是死狀......像極了當年純元皇后。

"茯苓聲音壓得極低，"手里還攥著碎玉片子。

"朧月瞳孔驟縮。

純元皇后的死是宮闈禁忌，她只在嬤嬤們的只言片語中聽過——據(jù)說那位早逝的皇后死時渾身骨節(jié)寸斷，宛如玉碎。

"備斗篷。

"朧月抓起案上的素絹手帕系在腰間，"從西側(cè)門走。

"晨霧中的景陽宮陰森得駭人。

這座前朝寵妃住過的宮殿自雍正駕崩后就鮮少有人踏足，朱漆剝落的宮門上掛著生銹的銅鎖，此刻己被內(nèi)務府的太監(jiān)撬開。

朧月示意茯苓留在門外，自己輕巧地跨過門檻。

"公主殿下！

"正在勘察的慎刑司主事嚇得跪倒在地，"此地污穢，您千金之軀——""本宮奉太后口諭來查看。

"朧月面不改色地扯謊，目光己落在偏殿中央那具蓋著白布的**上。

她注意到白布邊緣露出的青紫色手腕——那姿勢扭曲得不自然，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某種形狀。

主事還要阻攔，外頭突然傳來太監(jiān)尖利的通傳："皇上駕到！

"朧月暗叫不好。

新帝弘歷**三年，最忌諱后宮插手前朝事務。

她正要回避，卻見明**儀仗己到宮門前，只得隨眾人跪拜。

"皇妹倒是勤勉。

"弘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繡著金龍的皂靴停在朧月眼前，"聽聞你近來常去太醫(yī)院借《洗冤錄》？

"朧月額頭觸地："臣妹愚鈍，不過消遣罷了。

""起來吧。

"弘歷虛扶一把，轉(zhuǎn)向慎刑司眾人，"查出什么了？

"主事戰(zhàn)戰(zhàn)兢兢掀開白布，在場所有人倒吸冷氣。

死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宮女，身著舊制宮裝，最駭人的是她的姿勢——雙臂反折至背后，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后仰，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皮影。

更詭異的是，她青白的指縫間露出點點碧色，竟是嵌進皮肉里的碎玉。

朧月突然上前三步，在眾人驚呼中蹲到**旁。

她注意到死者耳后有塊銅錢大的淤青，右手小指指甲異常干凈——與其余指甲里塞滿污垢形成鮮明對比。

"死者不是景陽宮的人。

"朧月脫口而出，"她至少三天前就死了，被人移尸至此。

"弘歷瞇起眼睛："何以見得？

""指甲縫。

"朧月用帕子墊著抬起死者右手，"景陽宮多年無人居住，若是在此遇害，指甲里該有積塵。

但這只小指指甲被刻意清理過，想必是兇手搬運**時蹭掉了什么痕跡。

"她指向耳后淤青，"這是死后傷，說明**曾被粗暴對待。

"慎刑司主事臉色煞白。

弘歷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朕倒不知，皇妹對仵作之術(shù)這般精通。

""臣妹愚見。

"朧月垂首，心跳如鼓。

她沒說的是，死者嘴角有細微泡沫痕跡，很可能是中毒——這是她在太后私藏的西洋醫(yī)書上看到的。

弘歷忽然揮手屏退左右。

待宮人退至殿外，他壓低聲音："三日前，養(yǎng)心殿丟了一份先帝手稿。

"朧月猛地抬頭，正撞上皇帝深不可測的目光。

她突然明白為何弘歷會親自來查看一具宮女**——這事關皇家機密。

"朕需要可靠的人查清此事。

"弘歷意有所指，"皇妹以為呢？

"朧月福至心靈："臣妹愿為皇兄分憂。

"離開景陽宮時己近晌午。

朧月繞道太醫(yī)院取了明礬和皂角，回到自己居住的永壽宮偏殿后立即緊閉門窗。

她從袖中取出偷偷藏起的碎玉——那是死者手中最完整的一片，對著陽光能看到里頭有極細的金絲。

"殿下！

"茯苓慌張地攔住她拿剪子的手，"您真要......""噓。

"朧月將碎玉浸入明礬水，玉上漸漸浮現(xiàn)出極淺的刻痕。

她迅速拓印在宣紙上，竟是一段樂譜。

茯苓湊近辨認："這調(diào)子......""《驚鴻舞》。

"朧月聲音發(fā)緊。

這是她生母甄嬛的成名之舞，更是當年純元皇后最愛的曲子。

碎玉、驚鴻、詭異的死狀......所有線索都指向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宮闈秘辛。

窗外忽然傳來環(huán)佩叮當，朧月迅速收起證物。

太后甄嬛扶著崔槿汐的手站在廊下，鬢邊鳳釵在春日里閃著冷光。

"聽說你今晨去了景陽宮？

"甄嬛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

朧月行禮的動作頓了頓。

她注意到太后腕上那對翡翠鐲子——與碎玉色澤一模一樣。

"兒臣知錯。

"朧月低頭認錯，卻在抬眼時捕捉到甄嬛眼中轉(zhuǎn)瞬即逝的驚惶。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心頭劇震：她的母后，當朝太后，在害怕。

甄嬛忽然握住她的手："近日少出門。

先帝忌辰將至，宮里......不太平。

"待太后儀仗遠去，朧月立即喚來最信任的宮女："去查近半年所有放出宮的宮女名冊，特別是......"她壓低聲音，"曾經(jīng)侍奉過年妃的。

"夜深人靜時，朧月對著燭火拼湊線索。

碎玉上的樂譜缺失關鍵部分，像被刻意抹去的記憶。

她翻開枕邊那本《唐律疏議》，里頭夾著張泛黃的圖紙——這是她十二歲那年，在先帝書房暗格里發(fā)現(xiàn)的"青銅將軍俑"鑄造圖。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響，朧月忽然想起今晨在死者指甲縫里看到的銀色粉末。

她一個激靈坐首身子：那不是灰塵，是水銀。

"人俑......"她喃喃自語。

史**載，秦始皇陵中以水銀為江河，殉葬者皆灌水銀保尸身不腐。

若這宮女真是被當作"人俑"殺害，那么兇手要復現(xiàn)的恐怕不止純元皇后之死，而是某種更古老的祭祀儀式。

朧月吹滅蠟燭，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她隱約觸摸到一個龐大陰謀的輪廓——有人正用碎玉拼湊驚鴻，用水銀書寫悼詞，而這一切，或許都與三年前先帝那場蹊蹺的駕崩有關。

次日清晨，慎刑司送來密報：死者確非景陽宮宮女，而是浣衣局的粗使婢女，名叫蕓香，曾在前朝華妃宮中小廚房當差。

朧月摩挲著碎玉，忽然想起昨夜夢中見到的青銅人俑——它們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的竟是《驚鴻舞》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