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程敘第無數次把手機倒扣在枕頭上。

屏幕藍光在黑暗里晃出殘影，像條垂死掙扎的熒光魚。

他數過天花板裂縫的紋路，默背過冰箱里過期酸奶的保質期，連窗外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頻率都快摸出規(guī)律了，可眼皮還是像被502膠水黏住似的，怎么都合不上。

“再這樣下去，我怕不是要進化成永動機器人了?！?br>
程敘抓著雞窩似的頭發(fā)坐起來，順手摸過床頭柜上的藥瓶。

白色藥片在掌心骨碌碌打轉，他盯著藥片突然想起上周刷到的段子——“當代年輕人的**三件套：枸杞、養(yǎng)生茶，還有褪黑素當糖吃”。

可惜對他來說，褪黑素就跟薄荷糖似的，完全不頂用。

浴室的冷水澆在臉上時，程敘終于找回了點真實感。

鏡面上的水霧慢慢凝結成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恍惚間竟讓他想起小時候那場暴雨。

也是這樣的夜晚，他被雷聲驚醒，縮在被窩里數秒針滴答聲。

突然，一道猩紅閃電劈開黑暗，把臥室里的鏡子照得通亮。

年幼的他分明看見，鏡中倒映的，不是自己的臉......“嘶！”

程敘猛地甩了甩頭，水珠濺在洗手臺上，把回憶打散。

他胡亂擦了把臉，余光瞥見鏡中自己眼下濃重的青黑，活像被人揍了兩拳。

“這鬼樣子，說出去怕不是要被人誤會我混午夜場的。”

他對著鏡子呲牙咧嘴做了個鬼臉，轉身去拿毛巾。

可就在這時，浴室的燈突然閃爍起來。

程敘僵在原地，看著天花板上的LED燈管發(fā)出刺啦刺啦的電流聲，明明滅滅間，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得粘稠起來。

他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洗手臺，金屬水龍頭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冷靜，冷靜，肯定是線路老化。”

程敘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摸墻壁開關。

指尖剛觸到按鈕，整間浴室突然陷入徹底的黑暗。

緊接著，不知從哪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細碎的聲音在狹小空間里回蕩，像極了童年那場夢里，鏡子被閃電劈碎的瞬間。

程敘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摸索著掏出手**開手電筒。

慘白的光束掃過地面，***都沒發(fā)現(xiàn)。

可當光線照向鏡面時，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鏡中本該映出自己的位置，赫然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

那是雙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眼尾帶著淡淡的紅，像是哭過。

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很驚訝，眼睫劇烈顫動著，和程敘隔著鏡面對視。

就在兩人目光相撞的剎那，程敘感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像是被吸進了鏡面里。

等他再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游樂園里。

生銹的摩天輪在頭頂吱呀作響，褪色的旋轉木馬空蕩蕩地轉著，塑料小**鬃毛上落滿灰塵。

空氣中漂浮著一股詭異的甜味，像是融化的棉花糖混著鐵銹。

“這......這不會是我幻想出來的吧？”

程敘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痛感真實得可怕。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還是那套睡衣，拖鞋底還沾著浴室的水漬。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站在旋轉木馬前。

女孩背對著他，及腰的長發(fā)垂在背后，發(fā)梢扎著褪色的紅絲帶。

程敘注意到她裙擺上沾著深色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

“喂！”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你是誰？

這是哪？”

女孩緩緩轉過身，程敘呼吸一滯——那正是鏡中出現(xiàn)的那雙眼睛。

此刻琥珀色的眸子正盯著他，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像是驚訝、恐懼，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你......能看見我？”

女孩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飛什么似的。

“廢話，我又不是瞎！”

程敘脫口而出，話剛說完就后悔了。

這什么情況？

大半夜在夢里遇見陌生女孩，還這么沒禮貌，簡首像個憨憨。

可女孩卻沒生氣，反而露出個略帶苦澀的笑。

“我叫蘇眠?！?br>
她慢慢走近，程敘這才發(fā)現(xiàn)她腳踝處纏著繃帶，“這里是你的夢境，準確來說，是你的噩夢。”

“啥？

我的噩夢？”

程敘瞪大眼，“開什么玩笑，我雖然失眠，但也沒做過這么離譜的夢啊！”

他環(huán)顧西周，突然注意到旋轉木馬底座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08.7.15”。

這個日期莫名讓他心頭一緊，可無論怎么想，都記不起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蘇眠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繃帶下滲出幾滴血珠。

“你不記得了？”

她抬頭看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這個游樂園，是我們小時候經常來的地方?！?br>
程敘徹底懵了：“我們？

小時候？

大姐，你怕不是認錯人了吧？

我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話雖這么說，可心底卻泛起一絲異樣的熟悉感，就像藏在記憶深處的某個開關被輕輕撥動。

蘇眠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程敘觸電般想要甩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動彈不得。

周圍的場景突然扭曲變形，游樂園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昏暗的地下室。

潮濕的墻壁上爬滿霉斑，墻角堆著幾個銹跡斑斑的鐵盒。

“看仔細了?！?br>
蘇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顫抖。

程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鐵盒上貼著褪色的標簽，上面用藍色記號筆寫著“程小敘”三個字。

“這......這不可能！”

程敘感覺太陽穴突突首跳，“我小時候根本沒來過這種地方！”

可話音未落，地下室的燈突然亮起，慘白的光線中，他看見鐵盒旁邊散落著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游樂園門口笑得燦爛，旁邊站著個扎紅絲帶的小女孩——赫然就是眼前的蘇眠。

“你到底是誰？”

程敘猛地抽回手，后背抵住墻壁，“為什么會有我的照片？

還有，你怎么能進入我的夢境？”

蘇眠垂眸看著地面，許久才開口：“因為十五年前，我們一起經歷了那場事故。

而現(xiàn)在，只有你能幫我找到真相?！?br>
她抬起頭時，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一團火焰，“但首先，你得面對自己最害怕的東西——那道猩紅閃電背后的秘密?！?br>
話音剛落，地下室的天花板開始劇烈震動。

程敘驚恐地看著頭頂的水泥塊紛紛墜落，一道熟悉的猩紅閃電劃破黑暗。

恍惚間，他又聽見了童年那個雨夜的雷聲，還有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

而蘇眠的聲音，混著隆隆雷聲，在他耳邊清晰得可怕：“記住，夢境里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解開真相的鑰匙?！?br>
當程敘再次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浴室地板上。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九分——僅僅過去了兩分鐘。

可掌心的刺痛感卻如此真實，那里赫然留著幾道抓痕，像是被人用力攥過留下的印記。

“這到底是夢，還是現(xiàn)實？”

程敘盯著掌心的傷痕喃喃自語。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猩紅的光芒照亮鏡面。

這一次，鏡中倒映的只有他自己蒼白的臉，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在閃電消失的瞬間，鏡角閃過一抹紅絲帶的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