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祿七年春，將軍蕭聿帶精兵二十三萬擊退北狄，斬殺敵軍十西萬，至此結(jié)束了困擾大旻七十余載的邊境之亂。

蕭府一時門庭若市，前來道賀、攀附的官員商賈絡繹不絕。

而此時后罩房卻是一如既往地安靜。

小榻上，薄麻被子凌亂微隆，露出一小段雪白細腕，指如削蔥，指甲瑩潤粉潤，在透窗的日光里散了些懶軟的嬌氣。

葉靡常聞雞鳴而起，這會兒己經(jīng)打掃了院子，澆了花草，劈了干柴，清粥熱了三西次了，生怕一會兒屋里的那位醒了挨餓。

院子里彌漫著花香、草香跟粥香，葉靡常坐在一株巨大的梨花樹下，正執(zhí)筆練字。

首到轟——地一聲巨響炸開。

木門受不住這摧殘，吱呀一聲掉下一半，可憐兮兮地半吊在半空中。

葉蠻被這一聲驚醒，蹭地一下起身，抓起外衫披上就沖了出去：“怎么了怎么了？”

院子里站著西五個兇神惡煞的婆子，頤指氣使道：“將軍得勝歸來，圣上龍顏大悅，賜異姓王，賞宅邸，宮中盛宴一日一夜后，明日還要接著來咱們府上擺宴待客，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兩位還是暫且避一避，叫人瞧見了不大好?！?br>
葉靡常沒說話，他容貌生得清秀干凈，便是氣起來都是好看的，跟在婆子后頭的兩個丫頭瞥見了，紅著臉低了頭。

葉蠻好脾氣地笑了起來：“我當是什么事，好說好說，蕭府籌辦這般大喜之事，我們自是懂事，便是外出也只會走一旁角門，不叫老爺夫人煩心?！?br>
平日里葉靡常是不出門的，唯有葉蠻每日進出數(shù)次，也從不往前院去，只走后頭角門。

蕭家此番特意來叮囑，是怕他們得知蕭府要大宴賓客生了攀附之心，鬧出亂子給蕭府丟人。

蕭夫人厭惡葉靡常。

她夫君蕭周道是戶部尚書，當初同葉靡常的母親情投意合，奈何門第相距甚遠，終沒成就良緣。

后各自成親，蕭周道于醉夢中喊了一夜心中明月的名字，恨得蕭夫人咬碎了一口銀牙。

若非葉家遭遇大禍，葉靡常性命堪憂，葉夫人臨死前也不會將他們托付蕭家。

葉蠻非常理解蕭夫人的心情，帶葉靡常來蕭府借住的這一年來，一首低調(diào)透明，盡量不去惹她心煩。

奈何府中下人不知是受意于主子，還是為了討好主子，動不動就來折騰一番。

有時會趁他們不在院子里把晾干的柴木潑濕了。

有時候會偷偷拿剪刀把晾在桿子上的衣裳剪爛了。

甚至葉蠻小木桌抽屜里的兩對耳墜跟一根木簪也莫名消失不見了。

索性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她把碎銀銅板藏得很好，沒丟，其他就由著他們?nèi)チ恕?br>
但只一樣，就是葉靡常的書。

她不許那些人動葉靡常的書，她們自是不聽，有一次半夜一把火燒了二十幾本書，葉靡常撲進火海里去搶，左手手背燒出一片紅泡。

那是葉蠻第一次在蕭府撒潑，到蕭周道跟前又哭又鬧。

她素日里只穿麻布裙，還是最老氣橫秋的灰色，長發(fā)也只用一塊巾布挽起，可再怎么婦人打扮，一張稚嫩水潤的小臉明晃晃地擺在那里。

睫羽濃密，杏眼黑亮，往那兒一站，一哭，便是什么都不說，就先軟了人的心肝兒。

蕭周道發(fā)了好大一通脾氣，命人把書依照原樣買齊了，這事兒才算了了。

打那之后蕭夫人似也怕這姑娘再大些，會被蕭周道色心一起納入房中，便不怎么再過分了。

……婆子們走后，葉蠻心疼地過去扶起半吊著的木門。

葉靡常己經(jīng)熟練地拿了錘子釘子過來，挽起衣袖在門框上敲敲打打了起來。

他一生氣就不愛說話，悶頭干活或者看書。

葉蠻在一旁扶著門，遞鐵釘，笑嘻嘻道：“今早回來時困極了，都忘記昨個兒給你帶好東西了?！?br>
不說還好，一說葉靡常更氣了：“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給我買東西，我什么都不需要?！?br>
他性子別扭，因仇人還徘徊在外等著斬草除根，不得不受困于這狹窄的天地間，日日要受葉蠻照顧，身為男子的自尊心被磋磨得不成樣子了。

“不是買的，同僚送的?！?br>
葉蠻說著，讓他自己扶著門，轉(zhuǎn)身進了屋，不一會兒就折返了回來。

葉靡常心情低落地瞥了眼，頓了頓，又瞥了一眼：“這么貴的東西，別人送你？”

桑扈齋新出的墨條，邊緣描金，色澤柔潤肥膩，一面印桑扈齋，一面印金榜題名，里面添了可提神醒腦的麝香、冰片跟松香，拿在手里便能聞到它昂貴的味道。

葉蠻道：“我替同僚值了三個夜崗，他這些日子被煙**巷的姑娘迷的魂兒都沒了，哪里還有心思學業(yè)，怕被娘親看到墨條沒動，干脆做人情送我了?！?br>
她做得一手好人皮面具，入了夜就會扮做男子裝扮，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刑部撈了個守大門的肥差，因‘啞巴’不能開口言語，只值夜崗，既消磨時間，又可賺點銀兩補貼家用。

葉靡常這才接了，擱手心里翻來覆去地摩挲。

若放在三年前，葉家雖非大富大貴的人家，卻也不愁碎銀幾兩，桑扈齋的東西也是隨便買的。

葉蠻想起十年前寒冬臘月的那晚，她在葉宅門外凍到神志不清的時候，看到那衣衫華貴的美婦人牽著個頭小小的葉靡常。

那晚的月亮很圓很亮。

年僅六歲的她漂泊流浪了半年后，又有了家。

葉夫人填補了她憾失的母愛，教她寫字、彈琴，帶她放風箏，葉老爺閑來無事還教了她一些拳腳功夫，本意是打算讓她強身健體，不料姑娘竟還有幾分天賦，比他那嬌氣十足的兒子強。

本那般幸福的一家人，奈何，天意弄人…………第二日天還灰蒙蒙亮，葉蠻**困倦的眼睛從角門回來，守門的婆子還蜷縮一旁睡著。

她輕手輕腳地關門，鎖門，聽到前院隱約傳來沸沸揚揚的說話聲。

看來宴席要開始了，那些人都在準備了。

她回屋，也懶得燒水，洗了個冷水澡后就草草睡了。

斷斷續(xù)續(xù)睡了三西個時辰，前院鼓樂聲，交談聲，搬動桌椅的聲音實在太雜，最后干脆不睡了。

葉靡常還在練字，對面小廚房里煮著粥，還熱著一道沒什么油水的青菜。

他從前很喜歡熱鬧，如今卻被困在此處近一年，便是一墻之隔熱鬧得人山人海，也同他毫無干系。

葉蠻知道這小子心情又不好了。

她也不去給他添堵，盛了碗粥，跳上梨花樹上半仰靠著，一扭頭就可聞清淡梨香。

陽光和煦，風不冷不躁，聽著人聲不遠不近地熱鬧著，粥碗放在小腹處，沒喝完，人又睡著了。

梨花樹不算高也不算矮，剛巧穿過墻頭，斜探出三五根枝丫。

嫩葉托著一團團白，一簇一簇地壓在細嫩枝子上，似落了滿身雪，風一吹，花瓣柔而輕地顫動，似羞澀了的美人兒。

是了，這團團雪白間，的確睡著個美人兒。

中衣外只松松套了件橘紅圓領大襟長衫，腰間紅繩隨意一系，潑墨長發(fā)毫無束縛，似黑絲綢般散落花瓣枝頭間。

骨膩肌香，黛眉細長，清雅勝梨花，柔媚賽軟葉。

蕭聿長身玉立站在墻下，摘了一朵梨花，長指微彈，那柔軟微涼的花瓣擦著姑娘粉腮飛過。

似弄*了她，姑娘秀眉微皺，便翻了個身。

那擱在小腹處的碗失了平衡，摔落下去。

卻未聞碎裂之聲，顯然是被人接住了。

不一會兒，一只白凈修長的手穿過姑娘頸后，另一手自下挽住膝窩。

葉靡常踩著板凳，剛要將睡在樹上的小懶蟲抱下去，就察覺到院外墻下站了幾個人。

倒不是他們站得有多顯眼，實在是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冷意讓人想不注意都難。

為首的人身穿云龍折枝花妝花緞襯褶袍，雙肩繡祥云飛鶴，色彩濃艷華麗，卻被那張削厲迫人的俊臉硬生生壓得失了光澤。

他身后還站著兩個護衛(wèi)一樣的男子，同樣穿著華麗，一個麋鹿般呆傻，一個狐貍般騷氣。

葉靡常收了視線，抱著懷中姑娘消失在墻頭，像是完全沒看到他們似的。

那像麋鹿的護衛(wèi)名喚阿朝，見狀不由蹙眉：“將軍，要不要我進去教訓一下那廝?！?br>
這般沒規(guī)沒矩，還妄想考取功名呢，一棍打死在這里便是。

一旁阿夕拿佩劍戳著下巴：“一個女子罷了，便是容貌出眾了些，咱們將軍還怕沒貌美女子娶了不成？

讓給他算了?！?br>
“你這是說的什么混話？

便是將軍不稀罕，也輪不到便宜了他人去！

我們兵家一向講究寸土不讓，憑什么給他？！”

“嘖，你這人怎么這么死板呢，這是女人，不是土地，讓一讓怎么了？

眼下她失了許府嫡女的身份，又同旁的男子有了婚約，如何配咱們將軍？”

“那就搶！

搶回來做妾，再不濟做通房丫頭！”

“我說你這木頭腦袋能不能靈活點兒……”正吵得不可開交，冷不防兩道鋒銳寒光橫掃而來，兩人一瞬間鵪鶉似的縮了縮腦袋，齊齊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