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蹲在礦洞口的老槐樹下，指尖摩挲著煙袋鍋上的裂痕。

銅鍋早被歲月磨得發(fā)亮，裂紋卻像一道疤，橫亙在雕花的狐仙紋路上。

東北的冬夜冷得滲骨，她呵出一口白氣，抬頭望向礦場——鐵坨子煤礦的探照燈在雪幕里暈成慘白的光團，像一只半瞎的眼。

礦洞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又塌方了？”

幾個礦工從板房里鉆出來，罵罵咧咧地抄起鐵锨。

陳燼站起身，腰間的銅鈴卻猛地炸響，叮叮當當震得人頭皮發(fā)麻。

這串腰鈴是奶奶臨終前掛在她身上的，說是“聽煞氣的耳朵”。

果然，礦洞深處緊接著傳來第二聲轟鳴，比之前更沉，仿佛地底有巨獸翻身。

“不對勁……”她攥緊煙袋鍋往礦口跑，卻被工頭老吳一把扯住胳膊：“陳丫頭！

下頭危險，你進去找死??？”

陳燼甩開他的手。

腰鈴響得更急了，幾乎要掙斷紅繩。

她摸出打火機點燃煙袋鍋里的艾草，青煙騰起的瞬間，礦洞深處突然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黑暗像潮水一樣涌出來。

十幾個礦工連滾帶爬地逃出洞口，身后追著一團粘稠的黑霧。

那霧里伸出無數(shù)慘白的手，抓住落在最后的瘸腿工人老張。

老張的棉襖被黑霧浸透，皮肉像蠟一樣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慘叫卡在喉嚨里，變成“咯咯”的怪響，關(guān)節(jié)處裂開冰紋似的黑痕。

“煞傀！”

陳燼渾身發(fā)冷。

爺爺留下的手札里寫過這東西——地脈淤塞滋生的邪物，活人沾了煞氣，就會變成提線木偶。

黑霧裹著老張撲向人群。

他的脖子擰成詭異的角度，下頜骨咔嚓脫臼，嘴角一首裂到耳根，噴出腥臭的黑漿。

礦工們嚇得癱軟在地，陳燼卻迎著煞傀沖過去。

煙袋鍋里的艾草燃到最旺，她狠狠吸了一口，將煙霧全噴在煞傀臉上。

黑霧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老張的**重重栽倒。

但更多的煞傀從礦洞爬出，它們關(guān)節(jié)扭曲，眼眶里淌著瀝青似的粘液，手指抓過雪地時騰起刺鼻的青煙。

“跑！

往酸菜窖跑！”

陳燼沖著嚇傻的工友大吼。

手札里提過，酸菜缸的方位是生門。

她一邊后退一邊揮動煙袋鍋，艾草灰簌簌落下，在雪地上畫出一道歪扭的符咒。

最前面的煞傀踩中灰燼，腳掌頓時燃起幽綠的鬼火。

但符咒太淺了。

三只煞傀繞過火墻，腐爛的指骨幾乎戳到陳燼鼻尖。

腰鈴瘋狂亂顫，她踉蹌著跌倒，后腦勺磕在凍土上。

千鈞一發(fā)之際，有人拽著她的后領(lǐng)騰空躍起。

陳燼只來得及瞥見一抹道袍下擺。

那人單手掐訣，指尖夾著的黃符無風自燃，化作一條火蛇纏住煞傀。

焦臭味彌漫開來，煞傀在火中抽搐，黑霧里傳出黏膩的咒語聲，音節(jié)扭曲不似人言。

“乾坤借法，震！”

火蛇轟然炸開，氣浪掀飛了陳燼的狼牙項鏈。

她慌忙去抓，卻見救她的人先一步接住項鏈——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眉骨有一道舊疤，道袍下套著礦工穿的膠皮靴。

“陳青陽？”

陳燼愣住。

這名字她聽過，說是爺爺收養(yǎng)的孤兒，在南方當了道士。

“煙袋鍋、狼牙鏈，果然是陳青山的孫女?！?br>
陳青陽把項鏈拋還給她，目光掃過礦洞，“封印松了……白家的人動手比預(yù)計還快?！?br>
陳燼正要追問，礦洞深處突然傳來鐵鏈崩斷的巨響。

整座山體開始震顫，積雪裹著碎石從坡頂滾落。

陳青陽臉色驟變，扯著她就往山下跑：“地脈要炸了！”

最后一刻，陳燼回頭望了一眼。

礦洞裂開一道深淵，黑霧凝成巨蟒形狀沖天而起，蟒頭上隱約浮出個人影——穿中山裝的男人垂手而立，袖口金線繡著什么圖騰在煞氣中明明滅滅。

腰鈴突然安靜下來。

陳燼的耳膜嗡嗡作響。

她分明看見那男人轉(zhuǎn)頭“看”向自己，煞氣凝成的臉上沒有五官，唯有一塊懷表在胸腔位置搖晃。

表殼刻著螺旋狀符紋，秒針走動時發(fā)出齒輪卡死的摩擦聲。

咔。

咔。

咔。

懷表聲鉆進腦子里，陳燼眼前一黑，鼻腔涌出溫熱的血。